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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秀珍把三张单据平铺在桌面上的时候,手在纸边来回比画了三次。
屋子里的光线不太好,窗外那棵老槐树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,桌面上落着一层淡淡的阴影。她索性把台灯拧到最亮,黄白色的光把那三张纸照得清清楚楚。
工资条、收款单、产检单复印件——三个不同来源的纸,三个同样写着24.00的栏目。
她没说话,先把产检单推到陈建国面前,用食指点了点金额栏里的那个数字。
陈建国接过两张单据,对着光叠在一起看了很久。他把单据放下,声音不大:“数字一样,不等于白永昌一定动了手术。”
“对。”林秀珍回答得很快,“他可能只是经手人,不知道内情。”
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,在废纸背面画了几个圈,圈与圈之间连了几条短线,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。“但他藏了这么多东西不敢露面,说明他知道的事比经手多。这个数字如果只是巧合,他犯不着连面都不敢露。”
那种薄薄一层的黄单据纸,正面扣款栏的油墨透了背面,隐隐约约显出几条压痕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“透印的不是完整的字。”林秀珍凑过来看了几秒,低声说。
她把工资条举到窗口,让阳光从侧面照进来。
林秀珍眯着眼看了很久,放下纸条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把工资条放在上面,用铅笔的侧锋轻轻在纸面上刷了一下。
铅灰一层层铺上去,压痕缓缓显形。
凸痕被拓在白纸上——一个完整的地址:清江县北街老邮政局家属院3单元401。分机号。
陈建国看了那个号码一眼,没多说话,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。
“产院旧库房,现在是档案室备用线,基本没人打这个号。”
女声说完,电话就挂断了,连问话的机会都没给。
陈建国把话筒放回去,目光落在林秀珍脸上。
“今天去产院旧址。”她说。
清江县产院旧址已经面目全非了。
门头被改过一次,原来的“妇产科”牌子摘了,换成“社区卫生院综合诊室”的塑料白牌,塑料牌子被晒得发白,边角翘起了一层皮。林秀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进门。她绕到侧面的挂号窗口,隔着生锈的防盗网,朝里看了一眼。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胖墩墩的老年女人,头发染得乌黑,正在慢吞吞地翻什么旧本子,翻一页就要咂一下嘴。
林秀珍敲了敲窗台,那个女人才抬起头来。
“我来帮亲戚查旧病历编号。”林秀珍说得很自然,声音不高不低,“想问一下,原来这里工号0407的人,当年在哪个岗位?”
那个老年女人停下了翻本子的手,目光在林秀珍脸上扫了一圈,然后低下头去翻一本旧登记簿。登记簿的封面已经磨得发亮,边角卷了起来,她翻了几页,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。
“白永昌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“临时工,94年夏天就被辞退了。”
林秀珍没有追问辞退原因,只继续问了一句:“因为什么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老年女人的语气有点僵硬,手指在登记簿边上反复摩挲,“好像是自己走的。”她说完,把登记簿重重合上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翻别的本子,明显不想再说话了。
林秀珍没有再问了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。
后院的地面坑坑洼洼的,当初的水泥路已经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块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陈建国已经从后院绕到了旧库房的背面。
门牌上刻的字还能看清:“库房·用品调度室”。勉强能辨认出蓝色塑料上面的字:“加班登记处”。塑料牌的表层已经龟裂了,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碎屑。
他用指甲刮了塑料牌背面的灰,刮了好几下,露出一行模模糊糊的刻字——“已调拨”。刻字的沟壑里填满了灰,他用指甲把灰一点一点剔出来,字迹才完全显现。
林秀珍走过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陈建国对着那面废铁皮门牌发呆的样子。
“这个塑料牌是干什么用的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