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二十四块钱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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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秀珍走到农贸市场出口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亮了。市场上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,一些摊位还在支棚子,卖菜的正在往摊上摆货,鸡笼子里的鸡咕咕叫,空气里混着菜叶和生肉的气味。

文具摊在出口右侧,一个老式的玻璃柜,上面铺着塑料布,摆着圆珠笔、练习本、橡皮和一沓一沓牛皮纸信封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一顶灰色鸭舌帽,正低头用裁纸刀拆一箱货。他抬头看到林秀珍走近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手里的刀也不动了。

“你是来拿东西的吧?”老板把裁纸刀放进抽屉里,声音不大,带着点试探的意味。

林秀珍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摊前看着他。老板从玻璃柜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塑料布上,推到她面前:“白师傅今早五点半来放的,他说你可能会来。”

林秀珍接过信封,没有急着打开。她看了一眼信封的封口——用浆糊粘的,没有胶水印,也没有胶带封住。她用手指捏了一下,里面不是空的,有一本册子样的东西。
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
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拆箱子,像是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话。“他说,你看完封面就明白了。”

林秀珍拿着信封走到市场角落的水泥台子边,这才伸手拆开封口。里面倒出一本旧病历封皮——牛皮纸硬壳,上面印着“清江县人民医院”的红字,红漆已经褪了色,右侧写着“96年工装结算”几个字,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迹潦草,但能认出是白永昌的笔迹。

她翻开封面,内页贴着一张半截的工资条。工资条是黄色单据纸,边缘泛了黄,月份栏写的是“94年7月”,姓名栏被人撕过,只剩下一角纸茬。但工号栏完好,写着“0407”。

林秀珍盯着“0407”这几个数字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。她记得清清楚楚,老邮电局的旧门牌上,白永昌家门框上面贴着的那个便签纸上就写着这几个数字——0407,那是他进厂时的工号。

她把工资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背面有绿色字迹的透印,是扣款栏的复印痕。她放下工资条,翻到封皮内页的夹层处,用手摸了摸,没有夹层开口。她又翻回工资条那一页,把工资条取出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白的,没有写字。

但工资条的正面上,“加班补贴”四个字印得很清晰,已经渗进了纸槽里,笔画边缘有微微的晕染。

林秀珍把工资条放回封皮里,合上封皮,抬起头看了文具摊一眼。老板已经拆完了箱子,正在往柜台上摆新到的圆珠笔。他注意到林秀珍在看自己,没有回避,反而冲她点了点头。

林秀珍走回摊位前,把封皮放在玻璃柜上,没有递回去,只是放在上面。“白师傅还留了别的东西吗?”

老板摇了摇头:“就这一本。不过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东西到谁手上,谁就该知道怎么用。’”

林秀珍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封皮收进自己口袋里,转身走出了农贸市场。

陈建国没有直接去文具摊。他回到临时落脚点,把第一本封皮的内页铅笔字拍了下来,用电话拨通了苏晚的号码。

苏晚在电话那头听完他的描述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你用手摸一下那个字的收笔处,看看有没有纸张纤维的走向——如果铅笔很钝,纸面会被压出一个槽,槽的两侧纤维会向相反方向倒。”

陈建国把封皮举到窗口,凑近了看那几个字。他侧过光,让阳光从侧面斜射在纸面上,果然,字迹的笔画凹陷处,纸面纤维有两道浅浅的拖痕。

“有拖痕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方向的?”

陈建国又看了一遍:“‘个’字的最后一捺,收笔处向左偏了一下。”

苏晚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,像是在思索。“左手握笔。或者,写字的人右手受伤,用左手辅助支撑了笔杆。”她说,“你之前说过,白永昌右手大拇指有工伤旧痕。如果是旧伤复发,他在握笔的时候就会本能地用左手帮忙稳定。”

陈建国没有说话,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:白永昌既然右手有伤,他为什么还要写这行字?而且是写在封皮的内页上,用铅笔写,几乎看不清楚。

“还有一个细节。”苏晚说,“你翻开封皮的内页,看看有没有旧收据本上的纸纤维——医院收据本用的纸和普通复印纸不一样,前者是草浆纸,纤维粗,稍微用力就会起毛。”

陈建国翻开第一本封皮的夹层,把内页纸撕下一个小角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纤维确实粗糙,短而密,边缘有微微的绒毛,不是普通的A4纸。

“是草浆纸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是从旧收据本上撕下来的。”苏晚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确定,“清江县医院94年之前用的收据本,就是这种草浆纸。后来换了供货商,纸也换了。”

陈建国记下了这个细节,挂了电话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决定不去文具摊,而是直接去白永昌的旧居。

老邮电局家属院在清江县城的西北角,靠近铁路线。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槐树,树下停着一辆生锈的二八大杠。陈建国走进院子的时候,一楼窗口有人在晾衣服,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