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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秀珍一夜没睡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指反复摸手机屏幕,屏幕亮起又暗下去,暗下去又被她按亮。窗外开始泛白,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,从窗台一直延伸到衣柜脚边。那条线慢慢变宽,从一根丝线变成了手指粗细的亮带。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,亮带照在上面,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几根头发。
她脑子里回放着父亲伸出三根手指的画面。那只手悬在茶几上方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蓝黑色的痕迹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是墨水的印子。父亲退休前常年握笔,右手中指内侧磨出了厚茧,但那时候的茧是硬黄色的,不是蓝黑色的。去年冬天她帮他剪指甲的时候还注意过,那只手上的老茧已经软得像一层薄皮,按下去没有硬度了。
这道蓝墨水印是写字留下的印记。而且是近一两天内留下的。她以前在医院窗口工作过,见过太多这种颜色的墨迹。沾上之后如果不拿洗手液用力搓洗,会在皮肤缝隙里留好几天。
她想起昨天父亲翻报纸的样子。他坐在沙发上,报纸摊开挡住了脸,她没有看见他手里拿笔。不是风吹的那种抖,是手在抖。她当时以为他手麻了,还想着要不要问一声。
那印子怎么来的?
她把手机关掉,放在床头柜上。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,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节奏有些不稳。
她推开客厅门。林德福还在沙发上,报纸盖着脸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报纸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,边缘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。客厅的灯没关,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,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掉了一只拖鞋。她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,指关节发白。
她背对着他,打开电视柜下层抽屉,装作找遥控器。抽屉里没有笔,只有几本旧杂志和一盒过期药。杂志封面已经发黄,药盒边角磨出了白痕。她用手指探到抽屉最里层,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——是一张对折的纸。
她捏住纸边抽出来。纸边发黄,折叠处磨出了白痕,纸张表面有细细的纤维。纸是医院信纸,年份模糊,纸张上方的红字已经褪成浅粉色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清江县人民医院”几个字。纸上没有内容,只在右下角用黑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——1994年7月24日上午九点。
那十四小时里的一个时间点。
她把纸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手指碰到纸张时,她能感受到纸张有些潮湿,不是被水打湿的那种潮,是被手汗反复浸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潮。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张纸被父亲反复拿出来看过,看了很多次。
她走进厨房煮粥。米粒在水里翻滚,水面冒出细密的气泡,白色蒸汽从锅盖边缘升腾起来。她听到脚步声,林德福走进厨房去拿碗筷。他的手伸向碗柜时,袖子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小臂上那条旧疤。那条疤她从小就熟悉,是父亲年轻时被人误伤的。
“爸,你手指上的蓝墨水印是昨天写什么写的?”
林德福的手僵在碗柜上。碗从他手里滑落,砸在洗碗池里碎了。白瓷碎片溅开来,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水花溅起来,沾湿了他的裤腿和拖鞋。碎片飞出了一片,打了个旋儿,掉在灶台
他没有否认。他蹲下身去捡碎片,动作很慢,手指在瓷片间摸索。林秀珍看见他的右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冷得发抖,是从里往外的那种抖。指尖碰到碎的边缘时,那种抖更明显了,像发癫痫的征兆,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。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指腹,血滴落在白瓷碎片上,鲜红刺眼。血珠在瓷面上滚动,没有渗进去,因为白瓷表面太光滑了。
“那张空纸,我没写过字。”
林德福的声音很低,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他没有抬头,仍然蹲在那里捡碎片。他捡得很仔细,把大块的先捡起来,然后捡小块的。手指上的血滴在水里,水变成了淡红色。他站起来,把碎片倒进垃圾桶,用湿毛巾擦了擦手。毛巾上沾了血,在水池里涮了一下,水又红了。
林秀珍没有追问。她走去关掉火,把粥盛出来,端着碗走进卧室。粥在碗里微微晃动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米香。她反手带上门,坐在床沿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信纸。
她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外。窗外的光照在纸面上,纸张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。有些地方压得很深,纸张表面有轻微的凹陷。
印痕很浅,像影子一样,线条断断续续。她眯起眼睛,贴近纸张,辨认上面的字。后面应该还有内容,但压痕太浅了,她怎么看也看不清。她的手指顺着那些痕迹移动,像是在读盲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