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质问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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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秀珍坐清江早班车回来。两个半小时的车程,她一直捏着底票复印件,纸张边角被手心沁出的汗浸软,一层薄薄的纸纤维粘在指纹里。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,目光一遍遍扫过上面模糊的字迹,像要从中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。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农田和村庄,绿油油的稻田在风中起伏,远处有小孩在田埂上跑,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复印件。

售票员喊了一声“清江到了”,她才回过神来,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,站起来时膝盖僵了一下。下车的台阶有点高,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,脚底踩在车站的水泥地上,感受到地面传来的热浪。车门打开,热浪和灰尘扑上来,县城车站还是老样子,门口卖煮玉米的摊子冒着白气,几个等车的人在树荫下蹲着抽烟。

她没有直接回家。穿过车站前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,拐进通往老居民区的巷子,走到自己家的巷口时停下来。在巷口站了十分钟,看着自家那扇铁门。门上的绿漆褪成了灰白色,边缘起了锈,锈迹从门角一直蔓延到中间,像一条条褐色的藤蔓。上方的雨檐积了一层灰,几株杂草从檐缝里长出来,枯黄着耷拉下来。窗台也是灰蒙蒙的,玻璃上蒙着一层油垢,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。

林秀珍第一次以“外人”的目光看这个院子。门楣上贴的春联还挂着,但纸张已经褪成淡粉色,边缘卷曲,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。上联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下联还勉强能辨认出“平安”两个字。院子里的石榴树从墙头伸出来,枝条上挂着几个干瘪发黑的果子,没有落也没人摘。树下堆着几块砖头和一个破搪瓷盆,盆底积着雨水,水面漂着一层灰绿色的浮萍。

她在巷口站着,邻居张婶拎着菜篮子从拐角走过来。张婶穿着碎花衬衫,短发用发卡夹着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。她看见林秀珍愣了一下,脚步慢了下来,林秀珍注意到她手里的菜篮子里装着几根葱、一小把青菜和一条用报纸包着的肉。张婶的视线在林秀珍脸上停了几秒,又往她家的方向瞥了一眼,才说了一句“你爸在家的”,眼神躲闪着,声音不大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她说话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菜篮子的提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
林秀珍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张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开口,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她的脚步声沿着墙根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转角处的阴影里。

林秀珍深吸一口气,推开院门。铁门合页锈了,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,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。院子里没有人,地上落了几片枯叶,石阶上有一层薄灰,像是好几天没有打扫过。墙角放着一把竹扫帚,扫帚头上的竹枝散开了,上面沾着灰尘。客厅的门开着半扇,林德福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凉茶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翻了一页报纸,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
林秀珍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坐下。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斜斜地拉长,碰到茶几的腿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底票复印件,放在茶几上,纸张落下时带起一点灰尘。林德福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,看到他手里的东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
“爸,1994年7月23日晚上,你让我签的那张表填写的是什么内容?”

林德福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那张复印件上。他的手捏着报纸边沿,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摩挲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过去,客厅里的钟摆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。

“谁给你的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但尾音微微上扬。

“我自己翻出来的。”

“你翻我柜子?”

“你锁了十年。”

林德福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那张复印件上。林秀珍追问:“为什么加急单和签收条的时间差是十四小时?”林德福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杯沿的茶叶渣粘在杯壁上。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身上摩挲了几下,杯子和茶几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“医院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“那是哪样?”

林德福声音变大了一些:“我都是为了你好。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,林秀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力。她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,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。

“1994年7月23日晚上,你确实去过妇产科,你刚才承认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林德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,手指攥紧报纸边沿,纸张被拧出皱褶:“只是帮赵家跑腿。”

林秀珍追问:“为什么改孩子的姓氏?”林德福的脸色变了,手指攥紧报纸边沿,纸张被拧出皱褶,边缘的地方甚至被撕裂了一条小口子。“别提那个名字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
林秀珍从包里掏出陈建国给她的时间线笔记,摊开在茶几上,纸张铺开来盖住了底票复印件。她掏出圆珠笔,在笔记上画了几条线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她的手指停在7月23日晚上到7月24日下午那一行上,那里是一段空白,像一个空洞。

“这十四小时,你在做什么?”

林德福的目光从笔记上移开,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。茶水已经凉透了,杯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,但没有焦点,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。林秀珍看着他:“你如果不说,调查组也会问。但你来说,和陈建国来问,分量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