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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城郊修车铺。
铺面不大,门口摞着旧轮胎和废铁,堆得几乎有两米高。旁边停着一辆已经生锈的面包车,车漆脱落了大半。
王德胜四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深蓝色工装,袖子撸到小臂,手上全是机油。他弯腰看着一台发动机的缸体,手探在机油里,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,只说了句:“这个月不收废铁了。”
陈建国把名片放在发动机旁边的铁桌上,铁桌表面粗糙,名片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,纸张啪地一声落在铁桌上。王德胜的视线落在名片上,眯了一下眼睛,没有说话——他手上洗机油的活停了。
“清江县医院药房。”陈建国说。
王德胜没有抬头。他擦完了,把棉纱扔在桌上,拉了张铁管椅坐下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每一张纸都是泛黄的,在铁桌上排成了三行。他说:“黄医生。九四年七月十二日的收据。你和他,当过一个单位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椅子腿在地上弹了一下。“我能说的都说过了。”
“条件是保你儿子的工作?”
王德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——他没料到陈建国连这个都知道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。
“他去年考进卫生口,当了临时工,刚转正。档案里不能写的,那点事。”王德胜说,“你手里有什么就递什么。不编不藏。”
陈建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王德胜。
王德胜站了起来,踩着满地的扳手和螺丝刀,绕过修车位,走到铺子最里面的工具箱前。工具箱是铁制的,表面漆皮已经剥落,露出了生锈的金属。
塑料袋已经发黄发硬,表面有细小的裂纹,边缘卷起来了。王德胜把塑料袋拿到桌上,没有拆开。他说:“里面是九四年七月十二日晚,林德福在厂办打的一个电话……他打给赵家的。”
他擦了一下手,把塑料袋打开,里面是一盘磁带。磁带壳是黑色的,表面有划痕,标签已经褪色泛黄。标签上写着几个字:“林德福——赵——94.7.12夜”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“你签一份不追责承诺书,我才给你。”王德胜把磁带的边缘在铁桌棱上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那盘磁带几秒,说:“可以签。但我有条件——这份磁带,你确定没有被动过?”
王德胜没有回答。他把承诺书往桌上一拍。
陈建国看着那张发黄的承诺书,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,但从字间距和行文格式能看出,这是一份写了很久的准备——王德胜一直在等有人来找他。
陈建国在承诺书上签了字。他把承诺书推过去,王德胜把磁带放到他面前,转身把承诺书折好,塞进裤兜深处。
磁带边角磕在陈建国的掌心里,塑料外壳微凉。
陈建国把磁带放进收音机里,按下播放键。
然后林德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。他记得这个声音——沉稳,不急不慢,像在交代什么日常事务。声音从他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
“东西我给你了,剩下的你自己收拾干净。”
对面只说了两个字。但陈建国听清了,是赵父的声音,沙哑,疲惫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急:“那张纸呢。”
磁带到这里断了。嗤——的一声,底噪戛然而止。
陈建国的手指还按在暂停键上,没有松。收音机的扬声器里只剩下安静的电流声,偶尔发出一声静电的啪嗒声。
他没有按回放。
他看了一眼收音机的磁带仓——磁带走到了尽头,没有更多的内容了。
王德胜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他的上半身被门外进来的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。“我抄完就存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“林德福那晚讲了多少,我录了多少。你要是觉得少了,那就是只有这么多。”
陈建国没有回头。他按下暂停键,然后按下退带键,让磁带走回去。带轮转动的声音很轻。
他把磁带从收音机里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