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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慧的手指还搭在楼梯扶手上,没有松。扶手上布满裂纹的老漆,粗糙的触感硌着她的指尖,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木屑。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,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要命,在走廊里回荡了两下才消散。
“我问你,钥匙在哪。”
她没有转身。不是不想,是身体僵住了。她小时候趴在厨房门缝里看过,父亲用砂锅熬药,火苗舔着锅底,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整个屋子都是这个味。那时候她以为母亲会好起来。
她转身的动作很慢。脚尖在楼梯上碾了一下,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踩在一条旧船的甲板上。林德福站在房间门口,手扶着门框,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,露出胸口那道长长的旧伤疤。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,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皮肤上。
林小慧的手从扶手上松开,垂在身侧。指尖还残留着木屑的触感。她没想好要说什么,但嘴巴已经动了:“你抽屉里有什么我不能看?”
林德福的眉头动了一下,像没想到她会反问。他说:“你妈的东西。”
林小慧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母亲的东西。从她记事起,父亲从不在家里提母亲——不提她的名字,不提她的照片,不提她生前的任何事。小时候她问过一次,父亲隔了许久才开口,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,然后他说“人走了就走了,提她做什么”。从那以后,她再没问过。她以为父亲恨她。
但现在,父亲说抽屉里放的是母亲的东西。
她原先以为抽屉里藏着的是和旧案有关的证据——医院记录、收据、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她想过所有可能,唯独没想到这个。她看着父亲,看着他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心虚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疲惫。很深很深的疲惫,像一个背着很重东西走了很远路的人,终于走不动了,放下包袱的那一刻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给我看。”她几乎是贴着嗓子说出来的,轻到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开口。
林德福看了她几秒。走廊里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苍蝇在拍打翅膀。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,转身走回房间,背影在灯光里晃了一下。
林小慧跟着他走进去。
房间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床,床单洗得发白,边角起毛了。书桌靠着窗户,桌面上摊着一堆旧信和底票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了。林德福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——他拉抽屉的动作很慢,显得有些犹豫,手指在拉手上来回蹭了两下才用力。
抽屉没有上锁。
林德福从抽屉最底层掏出一只铁盒。铁盒不大,大概和一本旧书差不多大,表面锈迹斑斑,盒盖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,只残留着几片暗红色的漆块。盒盖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胶带,胶带边缘翘起来了。他把铁盒放在桌面上,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把盒盖掀开了。
林小慧走过去。铁盒里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纸——很旧的手工纸,边缘裁得不整齐,纸张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最上面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,折痕很深,明显反复折叠打开过。林德福伸手把它抽出来,展开,翻过来,递到她眼前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。墨水的颜色已经淡了,变成了灰褐色,像用旧茶叶水写上去的。
“先保孩子。”
林小慧盯着那行字。她认识这个笔迹——即使墨水褪了色,即使字写得不像平时那样稳,她认识。这是她母亲的字。母亲生前教她写字时用过的那本旧字帖,封面上的签名就是这个笔迹,那个“林”字的折角一模一样。她记得母亲握着她手写字时的温度,手指很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
她抬头看父亲。林德福没有看她,他看着那行字,眼神落在信纸上,像穿透了纸张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但没有泪。
“谁的?”林小慧问,声音沙哑。
林德福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铁盒里,盖上盖子,动作很慢,像在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他把铁盒放回抽屉里,锁上抽屉,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站起来面对她。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个疲惫的老人,而是又变回了林德福——那个她能看懂的、甚至有些防备的父亲。他的后背挺直了。
他说:“你回去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