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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会打给谁?”
陈建国没有回答。他蹲回路边,把长途车票在手指间折了两下,折成一个纸飞机,没有扔出去,搁在膝盖上放着。
六点五十分,厂门口对面梧桐树下。
陈建国骑了四十分钟车赶回来。他没进去,把车锁在树干上,蹲在树影里,看着厂门口。
厂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行新的自行车印,是从厂里面往外走的,压得很实,像是骑出去的时候车速不快,车轮在地面上压出了整条完整的胎纹。
林德福来了。
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,从厂里面出来的,车筐里放着一个灰色的帆布包,包口扎着,鼓鼓的,装了不少东西。
林德福看了那张通知一眼,没有下车,用脚撑了一下地,歪着车看了看上面的字。他看完之后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既不惊讶,也不愤怒——像早就知道那张通知会被贴上去一样。
他骑着车往东拐了,去了供销社的方向。
陈建国蹲在树影底下,把那张长途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时间——六点五十三分,他还要再等七分钟才能等到第一班长途车到站的信息。他把车票捏成一个纸团,塞进裤兜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往厂门口走了一步,然后停下。
厂门口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上,写着两行大字——“厂办档案室例行盘点,暂停出入三天。”右下角没有署名,没有公章,只有一行小字,是打印出来的日期,印泥盖上去的章子叠在日期上。
落款处的签名不是林德福。是一个笔画很硬的姓——方。
厂办没有姓方的。人事科也没有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姓,看了大概一两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
下午两点,赵卫东住处楼下。
赵卫东的单位来人了。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楼下,车牌尾号是赵父单位那一段专用号段里靠后的几个号之一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都穿深色夹克,手上没有拿公文包,空着手,像是来喝茶的,但表情不像是来喝茶的。
他们上了楼。又过了五分钟,那两个人下楼来了,手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,里面鼓鼓的,装着什么东西。
桑塔纳开走了。尾号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陈建国蹲在对面小卖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汽水,汽水在杯子里冒着泡,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赵卫东没有下来,也没有追出来。楼上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上了,紧紧贴着窗框,不露一丝缝。
陈建国把汽水喝完了,杯子放在小卖部柜台上,站起来,往赵卫东楼下走去。
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楼梯口的水泥地上有一个烟头,是抽到一半被掐灭的,烟头被踩扁了,烟丝散出来,沾了一点点血——不是人的,像是掐烟头的时候手蹭破了皮,血蹭在烟嘴上,干了,变成暗红的一小块。
他把烟头捡起来看了一眼——烟嘴没有咬痕,但上面有口红印,淡粉色的,快看不出颜色了,已经干透了。
他把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,没有上楼。他在楼下站了大约两分钟,然后转身往巷口走。
那个人戴着草帽,看不清脸,拨号的动作很快,拨完号码之后只说了三个字——“他递了。”然后挂上电话,转身走了,没有在电话亭里多停留一秒,步子很稳,没有回头。
陈建国站在巷口,看着那个人走远。
他没有追。
傍晚,赵卫东住处楼下。
陈建国蹲在楼梯口抽烟。他没有进楼道,就蹲在那里,像在等什么人。
赵卫东的摩托车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,轰了两下油门然后熄了火。赵卫东从车上跳下来,步子很重,鞋底拍在地上,像要把地砖拍碎。
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“我只递了商业上的。”
赵卫东看着他,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冲陈建国走过来,步子很大,车钥匙在手里叮当响了一下,然后他弯腰,揪住了陈建国的领口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,拽得领口的扣子绷开了一颗,弹到地上滚了两下。
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着,没有挡,没有推,就那么让赵卫东揪着他,领口的布料勒在他脖子上,勒出一道红印。
赵卫东的声音不大,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,胸腔里的气往外顶,顶得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陈建国看着他,没有动,没有躲,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赵卫东的手在发抖。
陈建国没接话,只把另一根烟从口袋里掏出来,叼在嘴里,用打火机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“你最好自己把那件事查清楚,”他说,“不然迟早有人把纸袋子整个端出来。”
赵卫东怔住了。他的手指在陈建国领口上松开了一下,又捏紧了,但他没有说话。
陈建国把烟屁股弹到地上,用脚尖碾灭,然后转身,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
赵卫东站在那里,摩托车在他屁股后面轰轰响,引擎没有熄火,排气管在巷子里嗡嗡地震。他没有熄火,也没有追。
他回到楼上,打开门的时候,伸手摸了一下门口的开关——灯没有亮。
他把屋子里挨个房间搜了一遍。
他把纸条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你爸的尾号被人记了。”
赵卫东站在那里,捏着纸条,纸条的边缘在他手里慢慢被汗洇湿了。他没有动。窗外,巷子里有人在烧什么东西,烟顺着窗户缝飘进来,灰白色的,像一张没有字的信纸在火里慢慢卷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