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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芳华这个人,很安静。从来不跟人闲聊,也不和谁走得近。洗衣房那帮姐妹闲下来喜欢嗑瓜子聊天,她就一个人蹲在角落洗东西,一洗就是小半天。”
“她干活利索吗?”
“利索。”吴老太点点头,“洗衣房那台旧甩干机很重,别人要两个人才能把衣服捞出来,她一个人就能搞定。她个子不大,力气倒不小。”
“她跟谁来往多?”
“没人来往。她一个人住宿舍,从不串门。”吴老太抬起头,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,“只有一回,我值夜班,听见洗衣房里有哭声。那天晚上很晚了,大概都过十二点了。我走过去,看见门缝里露出一点灯光。门没关严,我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沈芳华坐在洗衣房的水泥地上,抱着一件白大褂,哭得很厉害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吗?”
“没有。我当时没敢进去,就站在门外看着。她哭了一阵子,站起来,把白大褂叠好放进筐子里,关灯走了出去。她看见我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就走了过去,什么也没说。”
吴老太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,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动。
“她走的头一晚,跟我说了唯一一句话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吴姐,有些人一辈子洗不干净。”
陈建国没有说话,等了等,让她继续说下去。
吴老太放下杯子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。卫生间水管滴滴嗒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像是漏了很久了。
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。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。洗衣房班长去宿舍找她,宿舍已经空了,床铺上叠着被褥,枕头底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一个字:‘谢谢’。没有别的。”
吴老太带着陈建国上了三楼。
走廊尽头那间宿舍的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门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,锁扣掉了一大半,只剩半边铁皮挂在门框上。吴老太推开门,吱呀一声,门板擦着地面刮出一道灰痕。
屋里空荡荡的。一张铁架床靠墙摆着,床板缺了两条,露出一截空档。墙角结着蛛网,蛛丝上挂满了灰尘和虫子的残骸。窗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,积了多年的风沙和烟尘。
陈建国蹲下来,往床底下看了一眼。
床底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掏出手电筒,往床底照。光柱扫过地面的灰尘,灰泥粗糙,上面印着一些凌乱的脚印,大的,小的,有的深,有的浅。
墙角有一团旧报纸,被灰尘压得很实,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。报纸已经彻底发脆了,边角碎成粉末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浆。
他伸进手去,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拨出来。报纸一碰就掉渣,碎片顺着他的手指散落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报纸里夹着一张硬纸片——是厂办工作证的封皮。皮革面已经翻毛了,边角磨得发白,露出一层灰色纸板。封皮上印着“厂办工作证”几个烫金字,烫金已经褪成了暗黄色,只有勾出轮廓的线条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。
封皮背面,写着一行铅笔字——赵卫东,九三年,永和。
字迹很浅,像是轻轻落笔的,笔画之间没有力量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。字形的结构方方正正,笔画转折处的提挑带着明显的弧度——是女性笔迹。
陈建国把封皮翻过来,对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看了一会儿,又翻到背面。角落有一个小小的铜版纸商标——“永和印刷”。商标是铅印的,线条清晰,纸张的纹理透过油墨痕迹微微凸起。
沈芳华手里,有一张赵卫东九三年的证件。
他站起来,把封皮小心地放进内袋。
吴老太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东西收好,问了一句:“这个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
陈建国走出宿舍门,走到走廊尽头,对着窗口的光线,把封皮重新翻到背面。他把封皮举高,对着光,仔细看铅笔字
在“赵卫东”三个字的下方,大概一厘米的位置,隐约还有一个更浅的痕迹。不是字,是压力印——笔尖落在纸面上,没有留下墨,但留下了一道凹痕,像是被橡皮擦过。
他凑近了,把眼睛贴到只剩不到十厘米的距离。
凹痕形成的笔画,断断续续,深浅不一,但数字的大体结构能认出来——
4.7.20…93
陈建国翻开随身日历。九三年七月二十号,是他和林秀珍摆酒的前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