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姓陈的孩子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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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站在沈母家门口,门没有完全合上,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。门缝里漏出屋内的光,昏黄的,照在走廊的地砖上,像一条细细的黄金线。他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收拢又放开,放开又收拢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响——模糊的对话声,像是某个老电视剧的重播。

他抬起手,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指节磕在木板上,发出闷响,不重,但足够清晰。屋里没有动静。他又敲了两下。这次他听到脚步声——很轻,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——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宽的缝。沈母的脸出现在门缝后,没有表情,只有眼睛在看他,像一条安安静静的河。

“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。”陈建国说。他没有用问句的语气,而是陈述句,像是已经知道答案,只是想听她说出来。

沈母扶着门框,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。窗户蒙着灰,只透进一层灰蓝色的光,把窗框的影子拉长。她动了一下嘴唇,像是想说点什么,然后又闭上了。

“我今天说太多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几乎是从嘴唇里挤出来的。

陈建国没有退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她,看到她的眼睛有一瞬的松动——不是动摇,而是松动。像一个年久失修的锁,被某个念头轻轻一碰,锁芯转过了一格。她的目光移回他脸上,停在他眉骨的位置上。陈建国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她在看他父亲的样子。

“你为什么替我父亲开病假条。”陈建国说。

沈母沉默了。那沉默不是拒绝,是在选词。她把手放下来,站直身体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从她鼻子里进去,又从她嘴里慢慢呼出来,像在做一个深呼吸操。她看着陈建国,像看一个她已经等了很久的问题。

“病假条是我开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写的时候——有人站在旁边看我写。”

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。照片已经有些皱,边缘的银色涂层有些剥落,画像上的三个人却依然清晰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日期——“九四年六月”——然后把照片举到沈母面前,让她看。

“这条路不是不能查,是我不打算停。”他说。

沈母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一眼他。她的眼角有一条细纹在跳,像心脏的节律透过皮肤传到了那里。她伸出手,把门拉得更开了些,但人没有让开,还站在门框中间。

“九四年六月,那晚清江县医院产科加班。”她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像在念一份供词,“中途停过一次电。”

“停多久?”

“大概二十分钟。”她说,“那二十分钟里,产房的登记表被人换过。”

陈建国的手握紧了照片的边缘。他感觉到照片的纸在他的手指间变软,汗湿了纸面。他想到了那张产检复印件——没有盖章的、被夹在病历本里的复印件——和那张他在医院档案室看到的缺页产科登记。两页纸之间的空隙,正好是二十分钟。

“谁换的?”他问。

沈母没有回答。她伸手拉住门把手,门缓缓合上。合到还剩一掌宽的时候,她停住了,嘴唇贴着门缝,低声说了一句话——

“你父亲替我揽过祸。”

门合上了。锁芯转动,咔哒一声,落锁。

陈建国站在门外,手还举着照片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只剩下门缝里透出的光,在他脚前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久到呼吸在胸膛里慢慢平稳下来。他把照片收进口袋,转身,走下楼梯。

楼梯间回声很大,每一步都像在敲鼓。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响下去,直到他走出楼道,站在生活区的花坛边。

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开了,红艳艳的,挤在一起,像一团火。花香和土腥味混在一起,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。陈建国坐在花坛的水泥沿子上,拿出日记本,翻开到空白页。他把沈母说的每一个字写下来——“病假条是我开的,有人看”“九四年六月停电二十分钟”“产房登记表被换”“你父亲替我揽过祸”。

字迹很乱,笔画挤在一起,像是心里有一股劲压不住,从笔尖漏到了纸上。

他写完后,把笔夹进日记本的夹层里。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。

苏晚发来一条信息:“我刚查到——沈清禾母亲九三年从清江县医院调职省城妇幼的申请材料里,家属栏空白。但她九四年六月的那张病假条——申请人是‘陈长山陪同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