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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站在招待所房间门口,握门把手的手没有松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漏进来的光线——那是一道黄白色的细线,从门底挤进来——犹豫了两秒,才把手机贴到耳边,对着话筒问:“签字人姓沈?”
苏晚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,纸页摩擦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里格外清晰。陈建国听出那是好几页纸叠在一起被翻动,纸角互相擦过,像秋天风吹过树梢那样的细响。她说:“清退记录有两页。第一页是标准格式,第二页是附件——入库登记卡背面的退件通知。签字栏写的是‘沈’,没有全名。但笔迹和档案袋上的地址不是同一人。”
陈建国松开把手,退回桌边坐下。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,拿出日记本,笔尖悬在纸面上。窗外传来招待所后院炊事班切菜的笃笃声——均匀,有力,像在敲一个稳定的节拍——他等那声音停了一拍,才开口。
“地址是清江县机械厂家属院——地址是假的。但签字人姓沈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苏晚的声音平静,但语速比平时快,“问题是——沈清禾母亲那份公开履历里挂的是沈姓,但她当时的身份是护士。如果是她签的,她为什么要签‘沈’而不是全名?如果不是她签的,那这个‘沈’是谁?”
陈建国在日记本上写下“沈(签字人)→两年前清退”,然后在下方画了一条问号线。笔尖在纸上略微顿了一下,墨水洇开一个小点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那洇开的墨迹,纸面有了一个细小的毛刺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苏晚说,“沈清禾昨天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陈建国停住笔。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影——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边窗户,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树叶的背面翻起来,露出灰白色的叶底。
“她说她母亲前几天给她寄了一封信。信里有一张旧寄存卡片的复印件——就是那家金工寄存处的。”苏晚的声音沉了一下,“卡片上的柜号,是11。”
陈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节奏很慢,指节磕在桌面发出闷响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想起老郭说过的话——11号柜存放的全是贵重物品,钥匙保管严格。这两把钥匙,一把在老郭手里,一把在当年办手续的人手里。
“她母亲怎么会有这个?”他问。
“她说母亲没解释,只写了四个字:‘别查到底’。沈清禾托人把复印件送过来了,卡片背面有个手写日期——两年前的五月,那批东西被清退的前一周。”
陈建国把这条信息写进日记本,笔尖在“两年前”三个字下方加了一道下划线。他写得很用力,纸面有了凹痕,笔尖戳破了纸的纤维。他翻到上一页,看了眼那天记下的老郭说的电话号码,然后在旁边补了一个问号。
“她母亲现在在哪?”
“省城,住在城东纺织厂老生活区。沈清禾说她愿意见你。”
陈建国把手机拿起来,关掉免提,对着话筒说:“地址给我。”
苏晚报完地址后沉默了两秒,又说:“你去了之后,不管她说什么——先别急着信。”
那声音里有一丝陈建国以前没听过的谨慎,像是一根细线绷到了极限。陈建国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他把日记本合上,翻开封面检查了一下夹在里边的纸条——那张老郭给的寄存业务单复印件还在。他把它往纸缝里塞得更深了些。
次日上午。城东纺织厂生活区。
陈建国从公交车下来,在路口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。路面是水泥的,有些裂缝里长出了草——那种细长的、浅绿色的草,从缝隙里挤出来,在一阵一阵的风里摇动。他看到一栋五层老楼,一楼住着一个老太太,正在门口剥豆子,豆荚从塑料袋里弹出来,落在水泥地上。他问了路,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,往三楼指了指:“沈医生住302,她回来住了大半个月了。”
他上楼。楼梯间有股煤气味儿和旧家具的霉味——两种气味混在一起,淡淡的,像是从墙壁和地板缝里渗出来的。302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收音机的声音,是那种老歌的调子,像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前奏。他敲了敲门,收音机声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