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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开了。
沈清禾的母亲——四十七八岁,短发已有些白,戴一副银框眼镜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。她站在门里,目光像一把小刀,把陈建国从上到下刮了一遍。陈建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很久,最后落在他的手上。他下意识把手往后收了收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屋里很干净,旧家具,桌上一壶凉茶,两个杯子。她给陈建国倒了一杯,然后坐到对面,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。陈建国注意到她手指关节有些粗大,指甲剪得很齐。她的手搁在碎花布裤子上,纹丝不动,像两只小动物在休息。
“清禾都告诉我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找那批东西两年前的下落。签清退单的人——是我。”
陈建国端起杯子没有喝,只看着她。茶是凉的,杯壁渗出水珠,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。他感觉到水珠凉丝丝的,滑过手背,滴在裤腿上。
“你为什么要清退?”
“因为我接到一个电话。”她说,语气不重,但字字清晰,像是每一个字都提前削好了棱角,“电话里的人说,那批东西再放下去,会有人出事。我当时不想管,但那人说了一句——‘陈长山已经死了,他儿子别再搭进去。’”
陈长山——陈建国父亲的名字——像一块烧红的铁,落在陈建国耳朵里。他感到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,然后加速。他盯着沈母的眼睛,那眼睛没有躲闪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像看一个已经知道会来的人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沈母没有回答,只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水面的反光,抓不住又确实存在。然后她起身,从柜子底层的鞋盒里拿出一张老照片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鞋盒是旧的,盖子上写着“宏声电池”四个字,红漆字已经有些褪色。
照片里是三个人的合影:中间是年轻时的陈长山,穿着机械厂的灰蓝色工作服,一手搭在旁边一个男人的肩膀上。那男人陈建国不认识——瘦高个儿,戴眼镜,穿的确良白衬衫,衬衫领子洗得发硬,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但站在陈长山另一边的,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护士——正是沈母自己。她那时梳着两条辫子,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婴儿被襁褓裹着,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。
照片背面写着日期:九四年六月。
陈建国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攥紧杯沿。凉茶的水珠滴在桌面上,他没擦。他盯着照片里自己的父亲——那是他没有见过的年轻模样,微卷的头发,右手揽着两个人的肩膀,像是在护着什么。
“你当年——”他刚开口,沈母打断了他。
“你母亲知道这张照片。所以她从没查过。”她说。声音平静,但陈建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——像河面下的暗流,水波不兴,
陈建国把杯子放下,目光没有离开照片:“沈护士,我想知道——那个婴儿,是谁的孩子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窗外传来楼下老太太和人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沈母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建国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。她的双手叠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发白,像是用力在握着自己的手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把门打开。
“今天不说了。”她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先回去。”
陈建国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,她侧过身,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孩子不是赵卫东的,也不是林德福的。孩子父亲的姓,和你的姓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