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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德成与父亲有过一次对峙——九五年秋,厂门口,拒绝给料。
他放下笔,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。所有的物品都在灯光下投出各自的影子,扭曲地连在一起,像一张没有成型的地图,也像一条缠绕的锁链。他把那半张纸翻过来,背面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空白让他心里空了一下。
第二天中午。
友谊巷,省城老城区。
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,两边是老居民楼。一楼都开着店——烟杂店、裁缝铺、修车摊。修车摊上摆着几辆自行车,链条和轮胎的气味混在一起,还有一股黄油和铁锈的味道,从地面渗上来。烟杂店的老板坐在门口看报纸,头也不抬。
陈建国骑自行车到巷口,推车往里走。他穿了一件普通夹克,没背包,只在口袋里揣了手机、钱包和那枚17号钥匙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目光扫过两边的门牌号。巷子里的路面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积着水,他绕过去,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38号在巷子中段,是一栋四层旧楼。外墙贴的白瓷砖大部分已经发黄脱落,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。一楼是卷帘门,拉下来一半。门框上方的门牌号已经模糊,数字上的绿漆剥落得只剩轮廓。
他停下脚步,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上,锁好。锁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,像猫走过来。他没有回头,继续锁车,然后直起身。
卷帘门,脚上一双解放鞋。他的脸被阳光照了一半,另一半藏在卷帘门的阴影里,光线在他脸上划出一条明暗的分界线。他看了陈建国一眼,没说话,只指了指卷帘门,然后自己先钻了进去。
陈建国没有犹豫,弯腰钻了进去。
室内是一个毛坯厅,空荡荡的。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。桌上放着那个铁盒——生锈的梅花铁盒,盖子打开着,里面只剩一把钥匙。铁盒边上有一盏台灯,灯是灭的,插头落在地上。
中年男人没让他坐下,自己先坐到塑料椅上。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,拍掉上面的灰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,像砂纸磨过木头的边缘:“你爸那个铁盒,本来是要给沈清禾的。但她不敢收。她转给我,让我保管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建国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很稳,像深水,看不出波澜:“我保管了七年。现在给你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做交易,更像是在念一段已经想好的词:“条件只有一个——你拿到东西之后,别再追林家旧账。你追赵家、追医院、追谁,都行。别追林家。”
他看着陈建国,没有移开目光。他的右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算时间。
“有些账翻出来,你家也不干净。”
陈建国没有接话。他走过去,手指触到铁盒边缘。铁皮冰凉,锈迹硌着指腹,有些地方锈得脱落了,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层。他把那把钥匙从铁盒里拿起来,捏在指间掂了掂。塑料牌挂在钥匙上,褪色的边缘,上面写着“11”。数字是刻上去的,笔画深浅不一,像是临时用刀刻的,不是工厂印的。
他觉出钥匙的凹槽里有些许湿润。洗得这么干净,像是要消除所有可能的印记。
他把钥匙收进口袋,抬头看林德成:“这把钥匙开哪里的柜?”
林德成站起来,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,扔在桌上。纸条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,像个句号。
“地址在上面。柜号,你自己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