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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站在楼道里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靠着墙,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,反复看了三遍苏晚发来的地址——“友谊巷38号”。名字和地点在他脑子里转,像一颗松动的螺丝,怎么都拧不紧。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能感觉到心跳隔着肋骨传递到手腕上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。
他往下走了一层,在楼梯拐角停下来。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,能看到沈清禾家那扇窗户的侧面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没有任何光透出来。他没有多停留,继续往下走,出了楼门。
楼门口有一盏路灯,灯泡里钨丝烧断了一半,光很暗,把地面分成一明一暗两个半圆。他在路灯下站了三秒,仰头看了一眼沈清禾家的窗户。窗帘纹丝不动,窗框上没有晾衣服,也没有任何人的影子。
他掏出手机,给苏晚回了一条短信:“38号那栋楼,是谁的产?”
短信发出后,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骑上自行车往省城方向骑。骑到镇口,他在一个小卖部门口停下来,买了一瓶矿泉水。店里没人,货架上落了一层灰,打火机和散装饼干摆在一起。他拧开瓶盖,站在路边灌了几口,水从喉咙流下去,凉的,顺着食道一直凉到胃里。
脑子需要冷静一下。
手机震动。他拧好瓶盖,把瓶子夹在车筐里,掏出手机看。苏晚的短信回来了,字不多,却沉得压手:“产权登记在一个姓‘林’的名下,不是林德福。是林德福的远房堂弟——林德成。这人早年做建材生意,后来转行做房地产。九八年因经济案坐过两年牢,出来后在省城开了家小装修公司。”
陈建国看着“林德成”三个字,捏着水瓶的手指收紧。塑料瓶身被他捏出了凹陷,剩余的水从瓶口溢出来,滴在鞋面上,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,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。
林德成。这个名字他有印象。不是从调查里来的印象,是更早的——从生活里来的。他记得小时候,有一次他父亲在饭桌上提过这个名字,说“林德成这个人,不要沾”,说完就低头吃饭,没再解释。他当时没在意,以为只是大人之间的普通矛盾。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的语气不是轻蔑,是忌惮。
他骑回招待所的路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名字。林德成,林德福的远房堂弟。沈清禾转账的对公账户属于他,铁盒从沈清禾手上转到了他手上。林家没有销毁铁盒,而是把它当作转移物,交给了他。为什么是林德成?是因为他坐过牢,不怕事?还是因为他和父亲有过交集,林家觉得他能兜住这个局?
夜里,招待所房间里。
房间不大,墙纸泛黄,床头柜上放着上一个客人留下的半包纸巾。陈建国把门锁好,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的保险销,确认锁死之后,才转过身来。他从背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,摆在桌上:铁皮、17号钥匙、伞骨、石灰样本、半张“不是她的孩子”的纸。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行,从左往右看一遍,又从右往左看一遍。桌上的台灯钨丝发红,在物品表面镀上一层暖光,也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纸笔,在纸上画了一条人物链:
沈清禾→林德成→(铁盒)→钥匙“11”?
他在链子下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,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,像一颗黑色的卵。
铁盒里的钥匙上那个“11”,如果是寄存柜号,那是哪个地方的柜子?如果是房门号,又是哪里的门?17号钥匙已经打不开仓库的柜子了,那这把11号钥匙呢?他想起父亲抽屉里那个空了一角的地方,原来放铁盒的位置积了一层灰,轮廓还在,像一个没有标记的墓。
他把那条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第二条附言。号码他抄在纸上,字迹工整,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楚。他用手机拨了一遍那个号码,响了三声就挂断,确认号码还能接通。
他坐到床边,脱下外套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潮湿的印子,形状像一片叶子,边缘模糊,随光线角度变化,有时候像手掌,有时候像地图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九五年秋天,机械厂门口,一辆旧面包车停在门卫室旁边。他父亲站在车外,手撑着车窗,对驾驶室里的人说:“这批料不能给你。”声音不大,但语气硬得像铁,像一扇关上的门。然后那人挂上倒挡,倒车走了,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,发出一阵细碎的脆响。
那个人的脸,就是林德成。
这个画面他以前从来没有细想过。但现在想起来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。他父亲当时的表情,那种不动声色的拒绝;他父亲关上车门后,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,才转身走进厂门。
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定格,然后坐起来,重新拿起笔,在人物链下方加了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