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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秀珍站在厂门口铁门边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布包是旧棉布做的,洗得发白,边角有些毛边,布面还残留着洗衣粉的痕迹。她穿了件深色外套,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,头发用橡皮筋扎起来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脸色比之前更苍白,眼窝下有两道阴影,像是又失眠了整夜。她站在那里,脚尖微微朝外,像是随时准备离开。
陈建国走过去,两人隔着三步远站定。他没有靠太近,也没有让气氛变成对峙。他手里拎着布袋,袋口系着麻绳,里面的墙皮和伞骨隔着布露出一条棱。
“跟我来。”
陈建国点头。她转身朝围墙走,脚步比以往快,像怕被人看见。鞋底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走到围墙中段靠东侧一处停住,手从布包里抽出来,拇指和食指指腹捏在一起,指了指墙面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:“这里,那晚车停在这儿,雨很大,灯照过去,墙上那块颜色不一样。”
陈建国蹲下来,膝盖弯曲压到裤子上。他手指在墙面上摸了一遍。新旧交界处有一条线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,但手摸得出——老墙面光滑发硬,新墙面粗糙疏松。那条交界线刚好是手掌宽,位置与伞骨上的刮痕高度一致。他多摸了两遍,感受指尖传来的质地差异。
他站起身,手指没有离开墙面,沿着交界线慢慢往上移,指尖经过一个浅浅的凹坑。他用指甲刮了刮凹坑边缘,有细碎粉末掉下来。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林秀珍把布包抱在胸前,嘴角动了一下:“有些事忘不掉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。
陈建国没有追问。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把伞骨,把有刮痕的那面对准墙面上那块新旧交界处。他双手拿着伞骨,对准后慢慢放下去,凹槽的深度和墙面上那条线完美贴合,连弧度都一样。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几秒,像是让伞骨和墙面做一次无声的对证。
林秀珍蹲在陈建国旁边,膝盖几乎贴到地面脏灰上。她手搭在墙根上,手指微微颤抖,声音压得很低:“赵卫东下车时,他鞋上沾了白灰。我以为是在泥里踩的,后来看车顶,也有灰。”
“车顶?”
“对,车顶靠近后窗那个位置。从后窗方向往前泼,溅开的痕迹。”
陈建国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伞骨的刮痕照片。照片被反复折叠过,边角起了毛。他把照片递到林秀珍眼前:“你看这凹槽,够不够放石灰?”
林秀珍看了一眼,眼睛定住了,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墙面上那条交界线,忽然倒吸一口气,像是想到了什么。手握着布包带子在胸口攥紧又松开,布料在她指间拧出一团皱褶。
“我不敢多说了。我走了。”
陈建国没有拦她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翕动但没有出声。她的目光从陈建国脸上移到墙面上那条线,又移回来。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巷口,步伐急促却不稳。背影在斜阳里拉得很长,苍白的光线打在她肩上,她拐进巷子里,在三岔路尽头消失。
陈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林秀珍消失的方向。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,投下影子。他一直站到墙面上的影子完全平直,才动了一下。他把伞骨收进布袋,用手掌压实袋口,拉起袋口麻绳系紧。他转身往招待所走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很稳。
下午,招待所房间里窗帘拉开一半,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。光斑落在桌上,灰尘在光线里浮动。陈建国把从墙根刮下的粉末和伞骨里的旧粉倒在一起,在白纸上拌匀。他用手掌根压平粉末,凑近了看。两者颜色相近,但一个偏灰一个偏白,颗粒大小也不一样。
周磊凑过来,头几乎要碰到陈建国的肩膀:“不是同一批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建国拿打火机在纸烧焦的气味。墙根的粉烧后变成硬结块,团在一起,颜色变深。而伞骨里的粉烧过后仍保持松散,没有结块,粉末散开在纸面上。
“伞骨里的粉是干石灰,墙根的是已经凝固过的。”陈建国擦掉手指上的灰,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纸,呼吸放慢了,“围墙补的是新石灰,伞骨沾的是旧石灰——墙里原来就有灰。”
他没有停下来,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道:墙根新灰——伞骨旧灰——墙皮凹坑——血迹。箭头反复连了几次,从一根线连到另一根线,最终落在一行字上——墙里原来有东西。
周磊把打火机收起来,坐到床沿。他手撑着膝盖,身体前倾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:“如果是旧石灰,那就不是围墙刚修的时候留下的,是墙里本来就有。谁在墙里放了东西?什么时候放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