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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下午三点,陈建国站在厂门口,远远看见老王推着自行车走出来。老王戴着蓝色工作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半张脸,厚布工作服上沾着机油。他看见陈建国站在路边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左右看了看,才缓缓把车推过来。
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一角,露出墙皮。老王的脸色瞬间变了,笑容凝固在脸上,嘴角微微抽动:“这是那面墙?”
“九四年七月围墙修好那几天,我爸有没有异常?”陈建国收起纸包,紧盯着老王的眼睛。
老王把自行车支好,蹲在路边,掏出烟来,点上一根。烟头一明一灭,烟雾在风里散开,他的肩膀缩起来,肩胛骨顶着工作服的布料突出来:“你爸那个人,话少。那几天,他确实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老王抬起头,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巷口,巷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响。他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,烟雾在他面前飘散:“九四年七月十五号那天,下班前,我去车间拿工具,路过围墙那边。你爸一个人站在那儿,面向围墙,背对着路。我喊他,他没听见。我走近了两步,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头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:这墙补得不对。”
老王把烟头摁在地上碾灭了,烟灰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,又用手把烟灰拨开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灰尘:“我问他怎么不对,他说了一句——墙里有东西。后来他去了一趟二建,回来之后没再提过。”
“二建?”
“对,清江二建。你爸那天下午骑着他那辆破二八,蹬了快四十分钟,到二建去找了个人。具体找谁他没说,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,像是吃了什么噎住了。第二天起我再没听见他提围墙的事。”老王说完,推起自行车,跨上去,踩了两脚蹬子,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咔响声,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,渐渐消失在斜阳里。
陈建国站在原地,一直站到老王的背影完全消失。风从巷口穿过来,吹在脸上,带着下午的阳光余热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把墙皮重新包好,放回内袋,手指碰到内袋里那一卷包得严实的纸条,顿了一下。
晚上,陈建国坐在招待所房间里,窗外的路灯把光投在墙上,留下一个斑驳的影子。他把父亲留下的那把旧钥匙从贴身内袋掏出来,放在左手掌心里。钥匙是黄铜色的,表面蒙着一层暗黄色的铜锈,齿明显有些磨损,柄上刻着两个数字——17。他一直以为这是厂里柜子的钥匙。
现在他看着这个数字,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父亲从二建回来那天晚上,钥匙就放在茶几上,旁边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小纸片,字迹很潦草。他想起父亲当时坐在饭桌边,一碗饭吃了很久,筷子在碗里来回拨拉,一粒米也没吃进去。
“这把钥匙,可能是二建某个仓库的钥匙。”陈建国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周磊从床上坐起来:“你去二建查,就是翻林德福的底牌。”
“我翻的不是他的底牌。”陈建国把钥匙攥在手心,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节,传来微微的刺痛,“是我爸当年为什么不说。”
周磊沉默了几秒,躺回了床上,没有说话。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发动机的轰鸣渐渐远去,然后又是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陈建国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,关掉灯,躺下来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出轮廓,像一滴倒悬的眼泪。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时间线,每个人说的话,每一条物证。
床头还压着服务站的进货清单,周磊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先欠。陈建国看了一眼,把清单折回去。旧案可以往前追,柜台的信誉不能断。
床头的传呼机忽然震了一下,窄小的显示屏亮起来,光在柜面上闪了一道。陈建国翻身坐起来,拿起传呼机,上面是林小慧从传呼台转来的留言:
“我姐明天要来厂里拿她留下的布料。她说她知道那晚赵卫东的车停在哪——围墙上是不是有块灰不一样。”
陈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,呼吸放慢了。他抬头看向窗外,围墙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,新旧交界处的影子笔直地切下去,像一把刀。
他把传呼机放下,手搭在床头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床沿,胸膛里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