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香椿树下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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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建国也凑过去闻了闻,搓了一点粉末下来碾了碾,粉末细腻,一搓就散:“有石膏粉味,不是血。是腻子粉或者石灰粉,可能还有油漆里的填料。”

方师傅从屋里走出来,端着两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冒着热气。他看见地上的伞,手猛地一抖,茶水从缸沿溅出来,落在鞋面上。他愣了几秒,蹲下来,伸手去摸那条褐痕,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:“我说了,这把伞是林德福的。他说用不着了,让我埋掉。那天晚上他拿来的,天快黑了,他说是不小心刮破了。我看着他埋进去的。”

“你替他埋的?”陈建国问,目光紧盯着方师傅的脸。

“对。他拿来的那天晚上,伞用旧布包着,裹了好几层。”方师傅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问是什么东西,他说一把旧伞,说破了,让我帮忙埋了。我说扔垃圾堆就行,他说不行,不能让人看见。他说要埋,只能埋在这棵香椿树底下。我在这棵香椿树底下挖了坑,他看着我埋的。他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,一直盯着坑看。埋完他转身就走,我叫他喝口水,他头都没回,脚步很快,像在躲什么。”

陈建国翻过伞,仔细查看伞骨。第二根伞骨靠近伞柄的地方,有一小块凹陷,金属表面被刮过,留下一道弧形压痕,压痕边缘有轻微翘起的金属毛刺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漆面,刮下一层薄薄的蓝色油漆,露出底下的白漆,漆层分明,白漆泛着微微的黄:“这把伞刮过车漆。白漆底,蓝漆面。这种蓝不是普通的蓝,是深蓝色漆,接近藏青色。”

方师傅脸色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撑着膝盖站起来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他转身走进屋里,脚步声很慢,过了两分钟,端着一盒旧油漆罐走出来。油漆罐是铁质的,罐体露出深蓝色,表面蹭掉了一小块漆,露出铁皮,标签上手工写着几行字:“汽车修补漆·深蓝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94年7月补伞面”。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。

方师傅指着那行字,声音发抖:“他拿来的,说撑伞时碰到了一辆车,把车漆刮了,让补好。那天挺热的,他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桌上。我用的是这瓶漆,我亲手给他补的,补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我,一句话没说,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。他坐了一整个下午,直到漆干了才走。”

陈建国把伞和漆罐装进布袋里,系紧袋口。正当他准备告辞时,方师傅突然说:“你爸当年也问过这把伞。”

陈建国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中。

“九五年秋天,你爸来找我。”方师傅的声音平稳了,但带着一丝颤抖,像喉咙里有东西堵着,“他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坐在门口那条凳子上,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,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。他问那把黑伞是不是我埋的,我说是,也说了是谁让我埋的。他听完没说话,就坐在香椿树下,靠着树根,头仰着看树冠,看那些叶子在风里晃。”

陈建国的呼吸放慢了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。

“他掏了烟盒,抽了两支烟。”方师傅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一支抽完没熄,又点燃第二支。第二支抽到一半的时候,他低头把烟头按在泥土里,用力碾灭了,烟头的火星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。”

风穿过院子,香椿树叶哗啦啦响,几片枯叶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
方师傅的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:“走之前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陈建国盯着方师傅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

“他说:‘你要是有一天想挖出来,就挖出来吧。’”

陈建国扶着墙的手越握越紧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伞骨,又抬头看方师傅。方师傅的眼睛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愧疚,又像是释然,眼眶微微泛红。最终方师傅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回屋里,关上了门,门锁咔嗒一声落下。

风吹过香椿树,几片枯叶飘下来,落在陈建国肩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,枯黄卷曲,叶脉清晰。他拍了拍肩,然后提起布袋,转过身,大步朝巷口走去。周磊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