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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陈建国翻身坐起来,推了推旁边的周磊:“起了。”
周磊闷哼一声,翻身坐直。两人洗了把脸,水冰凉刺骨,泼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。陈建国从布包里翻出一卷旧年画,卷轴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磨损得厉害,纸边起了毛。他小心地夹在腋下,出门买了两个馒头,一人一个,边走边啃。馒头是刚出笼的,热气腾腾,咬一口松软微甜,带着面香。
沿河沿街往东走,晨雾没散尽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像纱一样贴着水面。空气里有水草和泥土的潮气。陈建国一边啃馒头一边打量沿街铺子,脚步不快不慢,目光从门牌号上一一扫过去。他看得仔细,每块招牌、每条巷口都没放过。周磊跟在他身后半步,侧头看身后的巷口和拐角,眼睛四处扫,手插在口袋里,随时能抽出来。
拐过街角,走了约莫一百米,四十七号出现在左手边。灰砖楼,墙皮斑驳,墙角的青砖露出大半,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。门半开着,门轴生了锈,开合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。方师傅蹲在门槛里修座钟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过来。他手里捏着螺丝刀,架子上摆着四五只停摆的钟表,地上落着一圈细碎的铜屑。
“又有什么事?”方师傅问,语气里带着警惕。
陈建国没急着回答,走到桌边,把年画卷铺开。画纸展开,露出一幅山水画,墨色淡雅,山势陡峭,山顶隐在云层里。画纸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红印,像一枚印章,但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方师傅放下手里的螺丝刀,摘了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眯着眼盯着画看了看,又抬眼看陈建国:“你不是为了看画来的吧?”
“我想看看那棵树的根。”陈建国说,声音不高不低。
沉默了几秒。方师傅攥紧老花镜,镜腿压得手指关节发白,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。他盯着陈建国看了几秒钟,终于转身推开后门:“进来吧。”
后院不大,香椿树长在墙角,树干粗壮,两个人合抱才够,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,树皮粗糙,带着深褐色的裂纹。陈建国蹲在树根旁,手按在泥土里。浮土很松,手指轻轻一按就陷进去,像是被人翻过不久。靠近树根左侧的泥土颜色比旁边深,颗粒更细,残留着细碎的青色石子和细砂。他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泥土,露出细碎煤渣,煤渣底下是一层深褐色的土,明显被人翻动过又回填的痕迹,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缝。
方师傅站在屋檐下,背着手,攥着袖口,攥得关节发白发出轻微的骨节响声。他的目光落在陈建国手上,又移开,喉结上下动了动,嘴唇抿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陈建国抬头看他,目光平静:“方师傅,昨天那把伞,是不是就埋在这树底下?”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。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,落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方师傅攥了几秒,松开手,转过身推开门走回屋里,门扇轻轻关上,落锁的声音清脆。
周磊一直站在巷口阴影里,看见方师傅进了屋,立刻翻墙跳进来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他手里提着一把短柄小铁锹,锹刃闪着冷光。走到树根旁,他把铁锹递给陈建国。
陈建国接过铁锹,掂了一下分量,蹲下来,对准那处松土。第一铲下去,泥土松软,锹刃几乎没费力就插进去了。第二铲,锹刃碰到硬东西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敲在一截钢管上,声沉闷而短促。
陈建国放慢速度。他用锹尖贴着硬物边缘小心往下挖,土层被刨开,露出锈得发黄的铁丝。他用手指拨开松土,露出伞骨的形状,伞骨弯折,有几根已经断成两截,断口锈得厉害。他又往下挖了一点,土里还夹着几块碎布,布片发黑发霉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他继续往下挖,锹刃勾起一根弯曲的铁管,铁管表面生满黄褐色的锈,锈层厚实,用手一搓就掉下来一层铁粉。用力一撬,整把伞从土里被撬出来,带出不少泥土和碎石。
伞面已经完全霉烂,只剩下骨架。伞骨锈蚀严重,几根主骨断成几段,断面是暗红色的铁锈。伞柄裂开一道缝,里面塞满泥土和碎布,还有几颗细小的沙粒。伞柄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,剩下的一小块漆皮也是暗沉的灰蓝色。
陈建国把伞平铺在院子里,用手轻轻拉开还算完整的伞面。内侧白棉布底衬上,有一条深褐色痕迹,从伞骨中部延伸到伞尖,宽窄不一,最宽的地方有两指,旁边还有几点深色斑点,像溅上去的。褐痕的边缘不整齐,有些地方颜色深,有些地方颜色浅。
周磊蹲下来,用食指按住褐痕捻了捻,又低头闻了闻:“不是血,没有铁腥味。闻着有点像石膏粉的味,还有点石灰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