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班车继续在县道上颠簸。陈建国把怀表放在膝盖上,盯着它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秒针没再动过。
他把表换到左膝盖,又换到右膝盖。抬到窗口对着光看,让阳光照在表盘上——那道细小的光线从水晶玻璃面折射过来,照在他虎口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。他把表倾斜到不同的角度,背光,侧光,正面迎着光。每一次转动,光线划过表盘的同时,他都期待看到那根秒针的移动。但秒针始终停在他刚才看到的位置,没有移动一丝一毫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。班车晃荡的间隙里,窗外的树影一段一段地滑过他的脸,光影变换时人的视觉确实会出错。手掌也容易产生幻觉,尤其是在颠簸的道路上。但他又想起刚才那个瞬间——秒针跳动的触感不是视觉,是一种很具体的感觉,是从手掌上传递上来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里活了一下,又迅速沉静下去。
他闭上眼,回忆今天早起第一眼看到怀表时秒针的位置。那是六点方向,正下方。看表的时候刚睡醒,眼睛都没完全睁开,但他对那个位置有印象,因为秒针指着正下方的时候,他能看到表盘上五点和七点两个刻度之间的那一小段空白。现在秒针在五点方向偏右一格,偏离了正下方。这说明它确实动过了,只不过他不知道是早起之后什么时间动的。
他把表翻过来,看背面的金属壳。没有划痕,没有凹陷。那圈细密的刻字他一直以为是出厂时的编号,从来没仔细看过。他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看,那些刻痕很浅,有些笔画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,像是有人用刻刀轻轻划上去的,不是机器压出来的。
班车进了省城汽车站,发动机熄火的一瞬间,车厢里安静下来。排气管最后喷出一口白汽,散在傍晚的空气里。陈建国站起来,把怀表装进内侧口袋,走下车。
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些凉了。风从汽车站的出口灌进来,带起地面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往墙角走。
他穿过学校南门的时候正赶上晚饭时间,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排着队。有人端着一搪瓷缸子的面条蹲在台阶上吃,有人端着碗边走边喝粥。空气中飘着白菜炖粉条的味和蒸馒头的白汽。食堂窗口的灯光照出去,在台阶上拉出一片暖黄色的光。几个女生端着菜盆从他身边走过去,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他,大概是看他沉着一张脸。
宿舍门开着,周磊躺在床上看一本杂志。听到门响,他翻了个身,把杂志扣在胸口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黑眼圈怎么那么重?跟人打架了?”周磊坐起来,上下打量他,“不对啊,你们清江那边也没听说有什么打架的新闻。”
“没打架。睡得少。”
陈建国把挎包扔到上铺,坐下来。怀表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一侧,他没有立刻拿出来。
周磊盯了他一会儿,忽然凑过来:“你把那块破表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“什么破表。”
“就是那块。孙大勇的信里夹的那块——你当宝贝似的天天揣着的那块。”周磊伸出手,“看看,我就看看。你从清江回来一句话不说坐着发呆,不就是为那块表么?”
陈建国顿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怀表递过去。
周磊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把表举到眼前,翻到背面,凑近了看,又举远了看:“你这表壳上有一圈刻字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出厂编号。”
“你确定?”周磊把表递回来,“你仔细看看,中间有几个数字被人划掉了。”
陈建国接过表,走到窗口,借着黄昏的余晖仔细看。确实,那一圈刻字中间有三四个字符被横着划了几道,刀痕很浅,但足以让那些数字辨认不清。剩下完好的数字连在一起是——94.07.14。
他的手顿住了。
94年7月14号。刘桂芳说的那个日期。刘桂仙被打的那天。这个日子突然出现在表壳上,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刻在里面,又把部分印记抹去。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贴着他的脸滑过去。
周磊看他的表情不对,收起开玩笑的口气: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日期。”
“什么日期?”
陈建国没回答。他把表放回口袋,站起身往外走。
“哎你去哪?”
“走走。”
省城校园的晚上,路灯已经亮了。他沿着操场外围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塑胶跑道被灯照得发白,跑道边上的矮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几个跑步的人从旁边超过他,脚步声齐刷刷的,跑远了就变成一个很轻的节拍。操场中央的草坪上,有几对情侣并排坐着,说话声音被风吹散,听不清内容。
他停在操场边上的单杠旁边,把表掏出来对着路灯看那些被划掉的数字。刀痕很整齐,一看就是故意划掉的。谁干的?为什么要划掉?94.07.14——如果这个日期跟刘桂仙的事有关,那划掉其他数字的人是在保护什么?
“陈建国。”
他回头。苏晚站在路灯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大概是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看到他。灯光照在她侧脸上,她眯着眼,神色里有种不掩饰的意外和一点点担心。
“我刚才看你围着操场走了两圈了。”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“怎么了?清江那边不顺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