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第三建筑公司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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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普工。搬砖、筛沙子、扛水泥袋。工头看他细皮嫩肉的,开头让他干轻省点的活,他还不肯,说要挣那份钱就得干那份活。后来手上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,磨破又结痂,一个夏天下来一双手粗得不像样。”老头说着,伸出自己的一双手比划了一下,手指关节粗大,皮肤像老树皮,“刚来那会儿他手上连茧子都没有,一看就没干过体力活。”

“他平时话多吗?”

“话不多。跟工棚里的人也不太走动,下了工就一个人坐着,有时候对着墙发呆,有时候在本子上写东西。有人跟他搭话,他就笑一下,不怎么接茬。”老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,眼睛眯起来,“不过那小伙子心眼不坏。有一回工地上一个老师傅中暑了,是他给扎的针——大伙儿才知道他是学医的。”

“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?”

“走的哪天?我想想——大概是九月底,快十月了。那天晚上他值夜班看材料,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。工头的账本上给他记了工钱,他也没来领。铺盖卷还整整齐齐叠在床板上,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烂了的书,好像是本医书。”

“他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?”

老头看了陈建国一眼,把烟袋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上,吸了两口,烟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。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
“同学。他毕业后我找不到他了。”

“同学?”老头又看了他一眼,但没再追问,把烟袋嘴从嘴里拿下来,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工地外面停了一辆车。黑色桑塔纳,不是咱公司的车,从下午就停在外面,一直停到第二天早上。车上有人,没下来过。”

陈建国屏住呼吸。“什么人在车上?”

“看不清。玻璃黑的。但那个车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,王建国也不见了。工头后来还念叨过,说他连工钱都没领,铺盖卷也不要了,走得急。”

“他住哪?”

“工棚。工地上临时搭的那种木板房,十几个人住一间。他的床铺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,旁边住的人说他晚上老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坐到外面抽烟。”

陈建国站在传达室里,脑子里快速拼着这些碎片。孙大勇——不,王建国——在被调查之后,被人送到第三建筑公司当临时工。他在这里干了两个月,工地上的人只知道他叫王建国,不知道他的真名。然后有一天晚上,一辆黑色桑塔纳在门口等了一夜,第二天他消失了。

“大爷,他在工地上跟别人说过什么没有?比如他以前在哪儿干过?”

老头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,烟雾在传达室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。“他跟工棚里住的人说过一嘴,说他以前在医院干过,不想干了。别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——”

老头停顿了一下。

“他说,医院里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
陈建国走出传达室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他站在第三建筑公司门口的马路牙子上,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碰到的信封和底稿像是两块滚烫的东西。路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荫投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不规则的阴影。

孙大勇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,写了报告,然后被以第三建筑公司卫生所的名义调走了档案。但实际上他没有去卫生所,而是上了工地,用的是另一个名字。两个月后,一辆黑色桑塔纳在工地门口等了他一夜,他消失了。

那辆桑塔纳里的人是谁?是来接他走的——还是来接他“走”的?

他忽然想起老孟说的那句话——孙大勇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像鬼,对他说了三个字:“别去查。”

孙大勇确实去查了。然后他的档案被人调走,名字被人换掉,人被塞进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。而那张几年前的底稿上,他的名字被涂掉,换上了“李建国”三个字。

陈建国抬起头,看着第三建筑公司门口那根光秃秃的旗杆。旗杆顶上生了一层铁锈,拉绳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。

他想到了一个问题:

如果孙大勇被换成了王建国,那么现在的“李建国”是谁?

这个名字,被他单独写进新名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