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侦察队长冲进议事厅的时候,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,被他反手一把按住。他身上的落雪还没来得及拍掉,肩头积了厚厚一层,一踏进暖烘烘的屋子就开始融化,雪水顺着衣褶往下淌,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。他手里攥着的羊皮地图,边角被指节捏得发皱,往桌面上摊开的时候,指尖冻得不太听使唤,有两下展开的动作都磕磕绊绊。
“城北八十里,有一片没人涉足的冰原,中间塌了一块。”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标记处,“洞口被积雪埋了大半,只剩一道缝隙,窄得很。可底下的空间比上面开阔得多,是天然形成的冰窟,已经冻了几百年。热气从缝隙里往外渗,我们的斥候趴在那儿闻了小半个时辰,确定底下藏着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人不多,只有四五个的气息,其中一道气息沉得不对劲,就是半步元婴的感觉,错不了。”
王震站在桌子对面,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地图,听完也没抬头。韩青山坐在靠墙的长凳上,两腿分开,手肘搭在膝盖上,一路都没说话,可等到侦察队长说出“沉得不对劲”的时候,他大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,嗒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陆晨站在地图的另一侧,离桌边隔了两步,没凑上去挤。听完之后开口问道:“外围能布置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个。”王震终于抬起头,“再多的话,雪地上的脚印压不住,隔着一里地对方就能发现。”
“二十个够用了。”陆晨说,“围住出口就行,里面不用进太多人。你带人在外围封控,我、韩青山,再带两个能打的手下,我们四个人进去。”
王震眉头一拧:“四个打一个半步元婴?就算他腿受了伤,也还是半步元婴的修为。”
“冰窟里面空间狭窄。”陆晨说,“地方窄,他腿伤发作起来比在开阔地更难受,连转身都不方便。我们不正面硬拼,专攻他左后侧。”
陆晨说话时目光一直没离开地图,但他嘴角之前裂开的口子昨天刚刚结痂,被灯光一照,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,像一小片干燥的透明薄皮。王震的目光在那道痂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王震问。
“今晚。”陆晨说,“说不定他今晚就会试着转移,拖到明天未必还能找到人。”
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陆晨回到房间,天衍剑本来靠在床头没动,他拿起来掂了掂,重量没变,可剑脊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比早晨看着更深了些。他把剑背好,拉紧系带,剑鞘底端贴在他后腰靠左的位置,不妨碍行动。
出门的时候,走廊里站了一排人,王家那两位金丹精锐已经在这儿等候了,一男一女,男的年纪稍长,颧骨上有一道旧疤,女的手里没拿兵器,手腕上缠了两圈细链子,是件软兵器。韩青山站在他们边上,正把一把短匕从靴筒里抽出来又插回去,像是在试顺不顺手。
陆晨经过时,和那一男一女各自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韩青山把短匕插好,起身跟在他身后,四人排成一列走出了院子。
城外的雪夜里没有月亮,只有呼啸的风。地面的积雪被风吹成一道一道波纹,踩上去脚感忽软忽硬,踩到硬处靴底还会打滑。走了快两个时辰,前方的雪面开始出现裂缝,一道一道从脚下冰层深处透出来,宽的能伸进三根手指。
“到了。”带路的王家斥候压着嗓子说了一句,往左前方指了指。
那里是一片略微隆起的雪包,比周围雪面高出大半人,表面覆盖的雪比别处更厚,边缘却有一道斜向下的缝隙,窄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。缝隙边缘有反复摩擦过的痕迹,雪面上嵌着几块碎冰,是被靴底蹭断后重新冻住的。
陆晨蹲下来,侧过身从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。里头黑得彻底,什么都看不见,却有一股潮湿的冷气贴着地面往外涌,拂在脸上像一只凉手从下往上轻轻扫过。
他直起身,转头对韩青山说:“给我四分钟。四分钟我没出来,就让外面的人把洞口封死。”
韩青山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四人依次从缝隙里侧身挤进去,每个人进去后都停两秒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陆晨走在最前面,接着是韩青山,那两位王家金丹一前一后垫后。洞壁两侧全是冰,手一碰就黏糊糊的,不是沾水的黏,是那种干冷的黏,指甲刮过去会留每走一步,剑鞘底端就在他腿弯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,转瞬又消失不见。
顺着通道往下走了大约一刻钟,途中拐了三个弯,每一段通道都比前一段更狭窄。陆晨侧身通过最后一道弯时,右肩的衣料蹭过冰壁,发出类似砂纸摩擦木头的轻响。他停住脚步,侧耳听了听前方——没有任何动静,但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咸味,像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味道,混着冰层本身散出的冷气。
再往前走了约二十步,通道突然变得开阔。
这间主洞室比上方的雪包大出三四倍,高度超过两人,洞顶悬着大大小小几十根冰锥,尖端朝下,短的有半臂长,长的足有一人多高,像一把把倒挂的利刃。地面是整块冻透的冰层,泛着赤褐色,底下的岩石被封在冰层中,透出来的模样就像封冻在琥珀里。
黑煞坐在正中央最平整的冰台上,左腿向前伸着,那条兽骨假肢上的绷带已经换过,是崭新的白色,唯独膝盖位置渗出来一小片暗色。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,左右手分别搭在膝头,掌心朝上,十指微微收拢。
四名随从散在洞室四个角落,各自贴着冰壁站立,姿态各不相同——靠左的那人抱着胳膊,靠右的那人蹲着,但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点:眼睛都死死盯着入口方向。
陆晨迈步走进洞室后没有躲去一旁,就站在入口正对的位置。他右手抬起握住剑柄,天衍剑从鞘口抽出的那一声轻响,在冰窟里被洞壁来回反射了三次才消散,像一声细长的哨音在山谷里滚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