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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的风掠过江面,寒意浸透旧吴房的岸。白线依旧悬在东边天际,淡而长久,像一道不曾断绝的邀约。
这一日,江边又来了访客,依旧是那名灰衣人。陈直听见江风吹动衣料的声响,放下手中农具缓步迎上前。灰衣人拱手行礼,神色比起上一回沉稳许多。
“陈田师,我回去把你的话悉数禀报。天上众人商议过后已有定论,不必劳烦你动身去往天上。只是众人心中仍存期盼,想恳请你传授种地的法子。”
陈直闻言微微一怔:“传授种地之术?”
“正是。天上并无沃土,唯有坚硬的垧地。先前你将我们带去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培育成活,他们便想着,或许你有办法,能教会众人在天上的垧地之中耕耘收获。”
陈直沉默下来,目光投向身前奔流不息的江水,澄澈水面映着岸边青绿的江禾。往昔界使的话语再度浮上心头:界外之人原本也是耕耘土地的农人,当初他们凿开界门奔赴界外,却发现那里并无可供耕种的泥土,不得已折返回来掠夺大地的地气,用来滋养他们的垧地。垧得以存续,可中原大地的地力,却一点点耗损变薄。
而这一回天上来人,走的却不是掠夺的路子。他们是专程前来求学。
片刻之后,陈直缓缓开口:“传授技艺可以。只是我不会动身去往天上。若是你们有心求学,便派人前来旧吴房,我在此地教他们。”
灰衣人没有半分迟疑,当即应下约定:“好,我便带人前来。”
说完他转身离去,步伐不快,脚下却稳稳当当。陈直独自伫立江岸抬眼望向天际那道白线。他默默在心底感慨,这片土地自南至北,从远古一路耕种至今,岁岁不息,不曾料到时至今日,远在天上的人,也会动身赶来,求取耕种的本事。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,转身迈步朝着屋舍走去。
数日光阴转瞬而过,灰衣人果真如约带回三名求学之人。三人皆是一身灰衣,身形瘦削,面孔陌生,静静立在江边,神态拘谨。陈直走出屋舍与灰衣人相见。
“陈田师,便是这三人,是天上选派前来学习耕种的人。”
陈直目光扫过眼前三人,他们垂着头,安安静静,一言不发。
“便留下来吧,在这里学满三个月。”
“谨遵安排。”灰衣人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,留下三名天上来客留在旧吴房。
自此旧吴房的田间,便多了三个陌生的身影。陈直亲自出手,依次向他们讲解稻、黍、豆子与菰草的特性,传授轮作耕种的道理。三人悟性不算出众,学起来进度缓慢,却格外踏实,从不会敷衍偷懒。黑豆带着他们踏入水田,手把手示范插秧的手法;赵寡妇闲暇之时,便教他们蒸制枣糕,把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果实化作吃食的法子一并交付;司马错时常领着几人来到江岸,辨认江禾,教他们从江水、草木的变化之中,读懂时节流转的讯息。
三人平日里言语极少,可目光一刻不停,仔细观察脚下的土地、流淌的江水,还有旧吴房一代代靠着土地生存的乡人。满一个月的时候,他们便主动下到田间劳作,双手生涩笨拙,做起农活动作并不流畅,可没有人偷懒退缩。
陈直看见他们埋头耕作的模样,出声提点:“种地这件事,从来不怕人天资愚笨,最怕不肯踏踏实实干下去。”
三人听进这番话,手上劳作愈发勤勉卖力。
时光匆匆迈入第二个月,三名求学之人之中,身形单薄、面色苍白的那人,终于鼓起勇气开口,向陈直抛出心底积攒许久的疑问。
“陈田师,天上没有泥土,唯有如同岩石一般坚硬的垧地,根本长不出庄稼。我们心中一直存着疑惑,当真有办法在那样的土地上种出作物吗?”
陈直望向问话之人,这人面容苍白瘦削,但是一双眼眸之中,藏着不曾熄灭的期盼。
“天上虽没有寻常泥土,可你们自有垧地。垧质地坚硬,并非永远无法耕种,只是需要耐心养护。”
“养护垧地,该如何去做?”
“可以先栽种菰草,菰草根系蔓延开来,能够一点点松动坚硬的垧层;继而再种下豆科作物,豆子可以滋养地力。作物轮番更替栽种,历经三载,垧地便能慢慢缓过来,具备孕育作物的能力。”
“三年?”听到这个时长,那人轻声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