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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错沉默下来，目光遥遥望向奔流不息的江水，江水澄澈透亮，江畔成片江禾铺展开连绵不断的碧色。过了许久，他缓缓开口，语气带着一丝疑虑：“陈直，你觉得界外那十棵树苗，能够顺利存活下来吗？”
“可以活。只要垧土之中尚存一丝生机绿意，酸枣树便能扎下根。”
“若是树苗全部成活，那界外，也算拥有属于自己的根脉了？”
“是的。根从来不会固定在某一处土地之上，种地之人脚步去往何方，根脉便会延伸至何方。”
司马错静静望着陈直，片刻之后，依旧说出二人多年不变的约定：“江边那三垄麦子，来年照旧播种。”
“种。”
二人不再继续交谈。江风穿过江岸，吹拂成片江禾，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响，在静谧的夜色之中缓缓飘荡。
时序流转，凛冬降临，天穹之上那道白线依旧隐约可见。天上的来客再度造访旧吴房。
此番前来的，正是上一回到访的灰衣人。他依旧静静等候在江边，不曾贸然闯入村落。陈直走出屋舍与来客相见。
“陈田师。回到上垧之后，我将你不肯远赴天上的消息尽数带回。天上众人商议过后已然知晓，不必强求你动身前往天穹。但是大家还有一桩心愿，希望能够拜你为师，学习耕种的本事。”
陈直闻言微微一怔：“教你们耕种？”
“正是。天上没有世间这般温润厚实的泥土，只有坚硬贫瘠的垧石。可你却将我们掉落的种子成功栽种成活，还结出酸枣。众人都觉得，唯有你，能够教会我们在天上的垧土之中耕耘。”
陈直没有立刻答复，目光落向眼前奔流的江水。澄澈江面映着岸边青绿的江禾，往昔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。界使曾经诉说过往，界外先民原本也是以耕种为生的农人，故土难以维系生计，便凿开界门闯入这片沃土掠夺地气，用以滋养他们贫瘠的垧土。最后界外荒原重获生机，可这片中原大地却因此地力损耗，日渐单薄。
过往是蛮横掠夺，如今天上之人放下索取的执念，远道而来只求学习耕种之道。陈直心中已然下定主意。
“耕种之法我可以传授。但是我不会动身去往天上。若是你们想要学，便派人前来旧吴房，我在此地传授技艺。”
“甚好。我回去便带领求学之人前来拜访。”
灰衣人不再多言，转身踏上归途，脚步依旧不快，步履安稳厚重。陈直伫立江边抬首望向天穹，那道悬于高空的白线依旧清晰可见。
他心中感慨万千，这片土地自南至北，从旧日荒芜废墟开垦成良田，岁岁耕耘历经无数春秋。谁都不曾预料，时至今日，就连远在天上的生灵，都会跨越天地阻隔，专程前来学习种地的本事。
根脉从来不分地界，技艺也不该独自封存于一方乡土。耕种的本意，本就是把种子、生存的法子，一代一代，向更远的地方传递下去。陈直面带笑意，转身向着村内屋舍走去。
只要有人愿意学，他便愿意教。只要种子能够落地生根，无论地界内外，无论天上人间，大地的根脉便永远不会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