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垧生归去之后,陈直的心底,始终悬着界外那棵突如其来的酸枣树。
他反复思忖,始终难解其中缘由。界外垧地荒寒万古,土层坚硬如石,满目灰土萧瑟,寻常野草都难以扎根存活,更无从谈及果树生根抽枝、开花结果。可偏偏,无人栽种、无人照料的荒垧之上,偏偏生出了一棵鲜活翠绿的酸枣树。
他问过垧生,垧生自始至终一无所知,只知树木自生自长,默默立在大荒之上。他也曾询问司马错,司马错推测,大概率是神秘来去的界使亲手栽种。可界使早已飘然远去,无人知晓归处,无人得知踪迹,这件事,便成了一桩无人能解的心事。
连日思量,终在一夜晚风里,入了一场清梦。
梦里,陈直孤身立在界外的大荒垧地。天色灰白沉沉,笼罩四野,脚下冻土坚硬冰凉,满目荒芜苍凉,一如初见时的萧瑟光景。可这片死寂荒土的中央,赫然立着一棵酸枣树。
不高,堪堪一人之姿,枝干清瘦,却枝叶青翠。寥寥几根枝桠上,挂着几颗红彤彤的酸枣,在灰白天地间,亮得格外温暖鲜活。
陈直缓步上前,树下静静立着一道清瘦身影。一身素白纸袍,身姿淡然,正是消失已久的界使。
察觉来人,界使转头看来,眉眼平和,浅浅一笑:“你来了。”
“这棵树,是你种的?”陈直轻声问询。
“是我。”界直抬眼望向枝头红果,语声清淡,“种了许多年。垧地坚硬贫瘠,难养草木,年年熬守,总算让它活了下来。”
“你为何偏偏要在界外种酸枣?”
界使目光温柔望向远方山河,缓缓道出缘由:“因为你种了。你在南坡种下初心一棵,在北坡种下山野一棵,在旧吴房种下烟火一棵。我年年观望,岁岁看见,便想着,荒芜的界外,也该有一棵。”
陈直心头震动,依旧疑惑追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界使并未作答身份,只是静静望着脚下垧土,语气带着跨越万古的沧桑:“我从前,也是种地的人。”
陈直闻言,骤然怔住。
良久,界使缓缓说起尘封万古的过往。
远古年间,中原遭遇大旱,良田干裂,五谷绝收,万民流离失所。为求一线生机,他跟着一众逃荒百姓,徒手掘土开山,硬生生挖出了隔绝天地的界门,奔赴无人问津的界外大荒。
可大荒无沃土,垧地不生粮,众人依旧难以存活。绝境之下,众生起了贪念,掠夺中原地脉灵气,滋养大荒硬垧。
终究是治标不治本。大荒勉强存续,可中原沃土日渐贫瘠,两地地脉失衡,山河渐损。
“后来我才懂。”界使语声怅然,“抢地夺脉,从来不是生路。唯有躬身耕种,养地沃土,才是世间正道。可我半生逃荒、半生掠夺,早已不懂耕土之法。”
于是他守在界门之上,岁岁年年,静静等候。等候一个真正懂地、信地、愿意俯身种土、代代传耕的人,来盘活这片死寂大荒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陈直轻声问。
“太久了。”界使轻笑一声,眼底沧桑尽敛,“久到山河更迭,岁月翻覆,我连自己的姓名,都彻底忘了。”
他转头望向青翠的酸枣树,语气安然释然:“如今你来了,你会种地,会养地,会传种,界外垧地已然复苏。我的执念已了,也该走了。这棵酸枣树留给你,替我守好这片大荒沃土。”
言罢,界使转身,朝着灰白苍茫的天际缓步走去。
陈直心底急切,想要迈步追赶,双脚却如同扎根土中,分毫动弹不得。他高声追问: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
白衣身影未曾回头,只留一句轻音,随风漫过山河:“不必记名,我只是个种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