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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4章 南坡枣熟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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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卓下葬后的头一个秋,陈直独自走了一趟南坡。

山路还是当年踩出来的老路,碎石子硌着鞋底,坡边的茅草黄了梢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坡顶那棵老酸枣树,今年结得格外稠,红通通的枣子压弯了细枝,垂到人头边,伸手就能够着。陈直踮脚摘了一颗,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浮灰,咬开半颗,甜汁顺着舌尖漫开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一点没变。

他在树根旁的青石上坐了会儿,不远处的土包静静卧在风里,上面的五谷穗又抽了新芽,嫩生生的绿,随着风轻轻晃。陈直望着土包,声音放得很轻,像跟老熟人说话:“地母,老卓走了。葬在江边江禾地边上,面朝西,能看着整片田地。”

风刚好卷过坡顶,拂过土包,穗子轻轻晃了晃,像应了一声。

陈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走到安丰里村口的时候,他下意识停住脚,回头望了一眼。南坡静静卧在橘红色的夕阳里,土包、枣树、坡上一层一层的田,都安安静静的,像守着千百年的旧梦。他站了片刻,转过身往北走。旧吴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,淡淡的一缕,飘在风里,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
回到村里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赵寡妇早把枣糕蒸好了,摆在灶边的温罐上温着,见他进来,就端了一盘上桌,还冒着热气。陈直拿起一块,皮酥馅软,满是醇厚的枣香。“南坡的枣,今年甜得正。”

“给黑豆留了半屉,他爱吃这口。”赵寡妇擦着手说。

“黑豆回村了?”

“一早就去北坡了,说是去看看那边的豆田墒情,怕上冻前出问题。”

“那就给他留着,等他回来再吃。”

赵寡妇没应声,把剩下的枣糕轻轻收进竹篮,盖上干净的粗布。她在灯旁坐下,拿起没纳完的鞋底,粗针带着麻线穿过厚布,发出嗤嗤的细响。油灯的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黄土墙上,晃了晃。

她忽然停了手里的针,抬头看向陈直,眼神里带着点疼惜:“陈直,你种了这一辈子地,从南坡折腾到旧吴房,又操心到界外荒垧,没日没夜的,累不累?”

陈直望着跳动的灯焰,愣了愣,随即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很实诚:“累。”

“那这累,值当吗?”

“值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稳当,像钉在土里的桩,“值当地不荒,值当人不散,值当咱们从土里刨出来的这点法子、这点种子,能传到更远的地方去,让更多有地的人,都能种出粮食。”

赵寡妇静静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放得很柔,像在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:“你啊,跟你太爷爷一模一样。”

“我没见过他。”陈直说。

“我见过。”赵寡妇的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,“他也是一辈子守着南坡的几亩地,话少,肯干,天大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扛。你看你,这性子,这韧劲,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一样的人,种一样的地。”

陈直没接话,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,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。他起身走到里屋,从木柜最里头的木匣子里,翻出那块磨得光滑的木片。

木片是他早年亲手刻的,边边角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了。上面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酸枣树,树下站着个小小的人影,弓着背,垂着手,像是在低头看地。以前他总以为,这是刻给黑豆的,是盼着这孩子快快长大,接下这一片片田地。可这一刻,盯着灯下的木片,他忽然就通透了。

这小人哪里是黑豆。

这分明是他自己啊。

这一辈子,从南坡的半大娃长成旧吴房人人敬重的陈田师,种了半辈子地,守了半辈子界,传了半辈子种。从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,到带着四乡八邻的人,把种子和法子撒到界外的荒垧里。兜兜转转,起起落落,他始终都是那个站在树下、望着田地的人。只要地里长着青苗,只要村里人还聚在一块儿,心里就踏实,就有奔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