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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豆接掌旧吴房田事没多久,老卓也老了。
他巡江巡了十几个年头,从旧吴房的江岸一路走到北坡河口,再往北到界门旧址,脚下的土路来回踏了无数遍,终于走到了走不动的那天。
陈直抽空去看他。老卓坐在屋角的矮凳上,就着天窗漏下来的天光补一件旧蓑衣。棕毛磨得发乌发亮,边角磨得起了毛絮,这件蓑衣他穿了半辈子,破了补,补了又破,总也舍不得扔。陈直在门槛边坐下,没出声,怕扰了他手里的活。老卓抬头见是他,手里的针没停,线穿过棕皮,发出细碎的声响:“陈田师,我这两条腿,到底是走不动了。”
“走不动就歇着。”陈直说。
“歇不住啊。”老卓叹了口气,把针往蓑衣衣襟上一别,“一辈子天天往江边跑,脚不沾着江边上的土,心里就空落落的,不踏实。”
“那就坐着看。”陈直声音平缓,“看看江,看看田,看看地里往来的人,也是一样的。”
老卓愣了愣,随即咧开嘴笑了,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:“看着也行,能看着地,就踏实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蓑衣,往身后挪了挪,给陈直腾了点地方。“我这一辈子啊,年轻时候在地师府当差,跟着人烧地、划界,威风过;后来世道乱了,逃去界外,跟着人抢地气、抢种子,苦难过;末了流落到旧吴房,被你收留下。兜兜转转大半辈子,到最后才觉着,安安稳稳弯腰种地,最好。”
“是,种地好。”陈直轻声应着。
老卓忽然侧过脸看他,眼神里还带着点当年的戒备,更多的却是释然:“你收留我那年,我以为你要杀我。毕竟我从前跟着地师府的人,做过不少对不住旧吴房的事。”
陈直摇摇头,语气平得像窗外静静流的江水:“我这辈子,没杀过一个种地的人。只要肯弯腰侍弄土地,肯好好养地的,都是一路人。”
老卓盯着他看了好半天,才缓缓开口,说得很认真:“陈田师,你身上有一样东西,旁人都没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怕地。”老卓说,“地师府的人怕地,怕地力尽了,饭碗没了;界外的人怕地,怕垧荒了,活不下去。人人都怕地,都想着从地里往外掏东西,只有你,你信地。”
陈直没说话,转头望向窗外的江。江水清清的,岸边的江禾绿得沉实,风一吹就翻起一层浪。过了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地养人,人也养地。你真心待它,不把它掏干吃尽,它就不会负你。”
“是,不负人。”老卓跟着念了一句,不再说话。屋里很静,只有天光慢慢移过地面。
入了秋,风一天天凉下来,江边的芦苇慢慢白了头。老卓走的那天夜里,很安静,没折腾,像睡着了一样。
陈直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,老人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团土。是早前他还能走动的时候,从江边田埂上抠回来的,旧吴房的土,攥得紧实。
陈直在床边蹲下,伸手握住他枯瘦的手。老卓缓缓睁开眼,看见是他,嘴角牵起一点笑意,声音轻得像风:“陈田师,把我埋在江边吧,就在江禾地边上,让我看着地。”
“好。”陈直声音很稳,没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