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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2章 西陵归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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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后,田里的稻子沉了穗,风一吹就翻起金浪,正是抢收的紧要关口。司马错却挑了个晴天,动身去西陵。

他没带人,就自己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,粗布包里塞了两个赵寡妇蒸的菜团子,半袋炒得焦黄的米。陈直送他到村西路口,路边的狗尾草黄了梢,沾着晨露,踩上去沙沙响。

“找到人就回来,找不到也回。”陈直双手抄在袖筒里,声音沉得像地里的土,“地里活多,可我等你。”

司马错点点头,没多说话。他左腿旧伤入秋就犯,走得不快,一步一拄,背影一深一浅,踩在落满枯叶的土路上,始终没回头。陈直站在路口望了会儿,直等那拐棍的影子融进远处的林子里,才转身往田里走。稻子该收了,一堆活等着,他不能总站着。

一路往西,路越走越荒。原先的官道早就长了齐腰深的草,坑坑洼洼的,雨水冲出来的沟横在路中间,得慢慢绕。司马错走得慢,白天赶日头走路,中午找棵大树歇脚,啃两口菜团子;夜里找个破窑或者树洞凑合一宿,把布包枕在头底下,听着虫鸣睡。走了整整十二天,才远远看见西陵卫的旧址。

几堵残土墙还立着,像几个缺牙的老人,蹲在漫无边际的荒草里。屋顶早塌光了,露出黑黢黢的房梁,墙根长满了蒿草,风一吹就哗哗响,惊飞几只麻雀。司马错拄着拐,慢慢挨间屋走,屋里空荡荡的,只剩些碎陶片、烂草席,连个完整的碗都没有。地上的脚印都是狐狸、野兔的,半点儿人气都没有。

他站在旧址中央,四周静得只剩风声。心里头一点点沉下去:上回带回了五个老弟兄,剩下的怕不是早就没了。西陵卫百十号人,死的死,散的散,守了半辈子的边关,到如今,怕是真的一个都不剩了。

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转身准备往回走。刚抬脚,风里忽然飘来点声响,极轻,像是什么东西呛着了,咳了一声,又很快压下去,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。

司马错猛地站住,屏住呼吸听。

风刮过断墙,呜呜地响。夹着一声,又一声,是人的咳嗽,哑得厉害,像破风箱扯着嗓子。

他循着声音绕到后院,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头,坐着个老头。就靠着断墙根,身上裹着件烂得看不清颜色的旧军袄,领口、袖口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。头发胡子全白了,粘成一绺一绺的,沾着草屑。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着,眼窝陷得很深,两条腿上盖着把干草。身边放着个豁口的粗瓷碗,碗底剩点浑黄的水,飘着几片草叶。

听见脚步声,老头慢慢抬起眼。看见司马错,先是愣,眼神空空洞洞的,像蒙了层灰。过了好半天,那灰里忽然亮了一下,嘴角慢慢扯出点笑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:“你还活着。”

“活着。”司马错站在他跟前,心里头堵得慌,像塞了团湿土,“我来接你。跟我回旧吴房,有地种,有热饭吃。”

老头摇摇头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,腿上的干草簌簌往下掉:“走不动了,腿坏了,站都站不起来。就在这儿凑合到死,也算守过西陵了,跟弟兄们有个交代。”

“我背你。”司马错说。

“你腿也不行。”老头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裤腿,声音发颤,“当年城破的时候,你就是咱们营里腿伤最重的,我记得。”

司马错没再多说。他左腿膝盖受过箭伤,蹲不下,就扶着土墙,慢慢弯下腰,把后背凑过去。“腿不行,背你还够。”他声音很稳,像当年在城楼上说“守住”一样,“上来。”

老头犹豫了半天,两只枯瘦的手抓着墙,慢慢撑起来,趴在他背上。轻得不像话,像一捆晒干的柴禾,骨头硌得后背生疼。司马错双手往后兜住他的腿,扶着墙慢慢直起身,拄稳拐杖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
回程走了十三天。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,怕摔着背上的人。白天太阳毒,就找树荫歇会儿,给老头喂口水;夜里凉,就把自己的布衫脱下来盖在老头身上,自己靠着树干打盹。路上问起来才知道,老头姓王,当年是守粮仓的卒子,城破的时候躲在粮窖的夹层里,捡了条命,就一直在旧址待着,靠挖野菜、捡野果活了这么些年。

“我以为,西陵卫就剩我一个了。”老头趴在他背上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“想着死在这儿,也算没离开岗位。”

司马错没说话,只稳稳地往前走。脚下的路从荒草慢慢变成熟田,越往南,地里的庄稼越密,人声也渐渐近了。能听见村里的狗叫,能闻见柴火烧饭的香气。

走到旧吴房江边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

陈直正在江边捆稻子,稻穗沉得压手,他直起腰抹汗,远远就看见江堤上过来个人,背着个小小的身影,一瘸一拐的,走得极慢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当即扔下手里的草绳,大步迎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