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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跟前,也不问是谁,只伸手托了托背上老头的胳膊,减轻司马错的分量,语气平平的,像等一个出门干活回来的家人:“来了。走,进屋,饭好了。”
老王趴在司马错背上,看着眼前连片的稻田,看着江边绿油油的江禾,看着村里飘起来的袅袅炊烟,眼神直勾勾的,像在梦里。直到跨进院门,闻见豆汤混着枣糕的香气,才猛地回过神,身子微微发颤。
“这是西陵卫最后一个了。”司马错慢慢把人放下来,扶着他坐在板凳上,“老王,当年守粮仓的。”
陈直点点头,给老王递过一碗温水,碗沿不烫,温乎的:“来了就好。地不荒,人也不散。”
老王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水晃出来洒在衣襟上。他抬头看着满院子的农具,看着墙上挂的锄头、镰刀,看着灶房里忙忙碌碌的人影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赵寡妇端了一大碗豆汤过来,撒了点粗盐,碗底还卧了个鸡蛋。老王接过来,埋着头喝,喝得很慢,可一滴都没洒,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这天夜里,陈直和司马错坐在江边的老青石上。江风凉丝丝的,吹得人身上发爽,江禾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轻轻说话。
“西陵卫,没人了。”司马错声音很低,拐杖戳在土里,陷进去小小的一个坑,“百十号弟兄,到末了,就剩我们俩了。”
“怎么没人。”陈直扔了个石子到江里,溅起个小水花,“你背回来的,不是人?”
“就剩这一个了。”
“一个也是人。”陈直说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在,记得西陵卫,记得守过的地,就不算彻底没了。他守了一辈子西陵边关,如今西陵没了,就来守咱们的地。守着江禾,守着田,跟守边关一个样。”
司马错没说话,看着江面的月亮,月影碎在波纹里,晃悠悠的。过了好半天,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陈直,我这条命,是你捡的。当年旧仓被围,我饿得快死了,是你带着半袋干粮摸进来,把我拖出去的。”
陈直没接这话。他最不爱听这些谢来谢去的话。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说这个见外。他沉默了会儿,转了话头,语气平常得像说明天要收稻:“村西头那三垄麦,明年还种。就种你当年带回来的老品种,抗冻,打出来的面筋道。”
“种。”司马错接得干脆。
两人都不再说话,静静坐着听江风。
陈直心里头敞亮得很。从南边的旧吴房,到北坡的荒豆地,到界外的广袤垧田,再到界门那片烧得焦黑的土地,一年年种,一茬茬收,地越种越宽,人越聚越多。如今连西陵卫最后一个老兵,也归了这儿。
地不荒,人就不散。
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过着明天的活:该收东边的稻子了,得喊熊心多找几个人;老王刚过来,身子虚,得让赵寡妇给熬两天小米粥;界门的菰也该收了,过两天让黑豆跑一趟。
一点都不累。
月亮慢慢升到中天,把江面照得发白。两个老兵并肩坐在江边,影子投在地上,稳稳当当的,像两尊扎根的石像。
风还在吹,江禾还在响。
地在,人在,根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