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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司马错巡夜回来,拐杖戳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笃笃响。陈直披了件厚布衫起来,给他倒了碗滚烫的热水。
“陈直,”司马错捧着碗,暖着冻得发僵的手,“我想等麦收了,回一趟西陵。”
“回西陵做什么?”陈直问。
“西陵卫散了这么多年,还有些旧弟兄,一直没个准信。”司马错的声音很低,“我想去看看,要是还活着,就接回来。咱这有地,多几双筷子的事,总比在外头漂泊强。”
陈直点点头:“行,等麦收了,地里闲了再去。天暖,路上也好走。”
“好。”司马错应了声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,不大,细细的雪粒,落在柴禾堆上,沙沙地轻响。陈直推开窗,凉丝丝的雪气扑在脸上,清清爽爽。他忽然问:“司马错,你说咱们种了这么多年地,守了这么些地方,到底种出什么了?”
司马错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慢慢泛白的地面,想了很久。
“头一样,种出了地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从江边的几亩熟地,到北坡的荒坡,到界外的垧地,再到界门那片烧过的焦土,都种活了,都能打粮了。”
“第二样呢?”
“种出了人。”司马错转头看他,灯影落在脸上,棱角分明,“旧吴房的,西陵的,墨庄的,老的少的,都能在这儿落脚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陈直又问。
司马错笑了,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:“还有根。根扎在土里,扎在人心里。根在,地就永远荒不了,人就永远散不了。”
陈直也笑了。关上窗,把风雪和寒夜都挡在外头。灯焰跳了跳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稳稳当当的。
明天还得下田。不累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过。司马错天天在江边看江禾,黑豆在坡上看豆子,赵寡妇在院里蒸枣糕,宋管水,熊心管人,老卓巡江,赵信看粮,韩终守北坡,禽滑厘守墨庄,陈直领着众人种稻子。界使在界外守着那道石门,司马错偶尔会拄着拐杖走到界门边,站一会儿,不进去,就隔着石门听听里面的风声,听听垧地里豆叶沙沙响。有人问他看什么,他就说:“这门不能关死,得有人看着,里外通气,地脉才活。”
陈直听了就笑:“行,你看门,我看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风从江边吹过来,江禾沙沙响,像无数只温软的手,轻轻抚过田埂,抚过一辈又一辈种地人的脚。
人勤,地就不荒。
人齐,家就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