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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豆回旧吴房没几日,陈直就没歇着,收拾了半条粗布口袋,只身往墨庄去了。
墨庄藏在山坳里,路绕着河谷走,坑坑洼洼不好走。陈直走了大半天,快到谷口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禽滑厘搬着个马扎,坐在那块老石头旁边守着。这几年禽滑厘老得快,腿脚不利索,下不了陡地,就天天守在谷口,望着坡上的玄粟地,像守着件命根子。见陈直走来,他先笑了,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,腰驼得更厉害了:“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,今年玄粟穗子沉,正等着你来瞧瞧。”
陈直走过去扶了他一把,手上都是老树皮似的皱纹。“来看看种,”他说,“界门那片烧过的地刚养过来,寻思着找点耐活的种试试。”
禽滑厘也不多说,拄着根荆条棍,领着他慢慢往北坡走。坡上的玄粟长得正好,黑沉沉的穗子压得秆子微微弯,风一吹,成片地晃,沉实得很,不像普通谷子那样轻飘飘的。陈直蹲下身,指尖顺着穗子捋了一把,谷粒密,颗颗黑亮饱满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坠手。他捻了一粒放进嘴里,牙一咬,硬邦邦的,随即漫开一股醇厚的粟香,混着点淡淡的土腥气。
“能当种。”陈直点点头,吐掉谷壳,“籽粒实,气足,种在薄地里也能扎下根。”
“今年春上旱了小半月,收得不算多。”禽滑厘用棍尖戳了戳土,“但留的种够,匀你个三五亩的量不成问题。”
陈直站起身,放眼望过去。北坡的玄粟比三年前足足扩了一片,顺着坡势往上铺,黑油油的,和周边的黄土坡划开清清楚楚的界限。“明年开春,匀些种给旧吴房,我先在界门那片地试种半亩,活了再扩。”
“你尽管拿。”禽滑厘摆摆手,“这地本来就不是哪一家的,谁种得活、守得住,谁说了算。”
陈直笑了,拍了拍他的胳膊。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,不说谢字,心里都懂。
两人在坡头站了好一会儿,风从谷口灌进来,裹着玄粟的清香气。陈直忽然收了笑,偏头问:“老禽,地师府的人,近来还有动静没?”
禽滑厘手里的荆条棍顿了顿,点了点头:“有。前阵子来过两个,一身灰布衣,帽檐压得低,进村就问玄粟的收成,问留了多少种。”
“你给他们了?”陈直眉头微蹙。
“哪能给。”禽滑厘哼了一声,“我就说都是留着自己吃的,没留种。他们也不抢,也不闹,就站在地头远远看了半晌,又问北坡的地是谁在种,韩终身子骨怎么样。问完就走了,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“只看了看就走?”陈直有点意外。
“就只看。”禽滑厘望着坡下的玄粟地,声音低了些,“这些人跟早先那些当官的不一样,不凶,也不摆架子,可眼神里带着股劲,像是在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,找着了就踏实,找不着就接着走。”
陈直没再说话,低头看着脚下的黑穗玄粟。这些地师府的余部,倒跟这玄粟一个性子,不声不响,不扎眼,可根扎得深,一直都在,没断过气。
这天夜里,陈直就宿在墨庄的土屋里。山坳里静得很,只有墙根的虫鸣一声接一声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披了件旧布衫,轻手轻脚出了门,顺着小路往北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