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月光泼下来,洒在玄粟穗上,黑得发亮。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地里低声说话。陈直蹲下身,抓了一把土,夜里的土还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,暖乎乎的,攥在手里,心里也跟着发暖。
他顺着坡慢慢走,不知不觉就到了谷口。那块立了几十年的旧石碑还在,是早年墨家的人刻的,风吹雨打这么些年,字口都磨浅了,可笔画还硬朗。陈直凑过去,指尖顺着刻痕慢慢摸,六个字,一笔一划都沉得很:“地不可绝,种不可断。”
他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山风刮过耳边,忽然就懂了。地师府的人找的不是麻烦,不是地盘,是种,是地,是这根。他们守了一辈子地脉,如今衙门散了,名头没了,可守地的心思没断,还在满世界找能落脚的土,能接续的种。
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,忽然就落了地。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稳得很,踩在土路上,踏踏实实的。
第二天天刚亮,陈直装了半袋精选的玄粟种,辞别禽滑厘,回了旧吴房。到家放下东西,他直接去找司马错。司马错正在院边编篱笆,手里攥着浸过水的柳条,编得又密又结实。见陈直进来,他手上没停,只抬了抬下巴。
陈直把墨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从玄粟的成色,到灰衣人问种、问地、问韩终的情形。
司马错听完,手里最后一根柳条卡进篱笆缝,才直起腰,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:“你说,地师府这些人,到底在找什么?”
“找种,找地,找根。”陈直说,“人散了,念想没散,还想找个地方把地脉续上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找。”司马错拿起水囊喝了一大口,“地都种在这儿,庄稼都长在土里,谁也搬不走。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,看够了就知道,这地没荒,种没断,根还扎得深着呢。”
“我怕他们再生事,像上次那样烧地。”陈直说。
“来就来呗。”司马错笑了,露出嘴里的缺牙,“咱们种地的,还怕人看地?只要他们不毁苗、不烧地,站旁边看多久都行。真要是有心种地的,看明白了,说不定还能搭把手。”
陈直看着他,看了片刻,也笑了。是啊,怕什么呢?地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,粮是一粒一粒种出来的,根扎在土层里,谁也刨不走。
窗外江风吹过来,带着江禾的清香气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陈直望着北边的方向,心里敞亮得很。从南边旧吴房的江边熟地,到北坡的荒坡豆田,到界外广袤的垧地,再到界门那片刚从焦黑里养过来的烧土,还有山坳里墨庄的玄粟,一片连一片,一年接一年,地越种越宽,根越扎越深。如今连地师府的人都寻着种脉找过来了,说明这地脉,活了,断不了。
晚饭时分,赵寡妇蒸了枣糕,还是南坡摘的红枣,甜得正。陈直坐在桌旁,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,糯甜的枣泥在嘴里化开,还是熟悉的味道。“墨庄的玄粟成了,明年引到旧吴房,界门那片地就能种上。”他含混着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赵寡妇擦了擦手,坐在灯旁补衣裳,针脚密密麻麻的。她不多问地里的事,男人说什么,她就听着,只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帖帖,让下地的人回来总有热饭吃,有干净衣裳穿。
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跳了跳,光影在土墙上晃来晃去。陈直嚼着枣糕,闭上眼睛,脑子里把明年的活计挨个过了一遍:开春先整界门的地,试种半亩玄粟;北坡的豆子得加种半亩;江边的江禾该换茬了。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他知道,只要地在,种在,人在,这根就永远断不了。地不荒,人就永远有奔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