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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把火彻底按灭的时候,那片地已经伤得深了。
表层的土烧得炭黑,像被灶火狠狠焙了三天三夜,板结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连个浅印都留不下。他蹲下身,指尖抠了抠,只蹭下细碎的黑渣。攥一把在手里,沉甸甸的,凑到鼻尖一闻,焦糊味直往嗓子里钻——不是枯草烧尽的轻烟味,是土本身被烧透了的焦气,沉得闷人。
司马错拄着枣木拐杖慢慢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“这地是伤了元气。”
“得养。”陈直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黑土,指缝里还沾着炭屑。
“怎么养?”司马错问。
“种。”陈直说,“先种菰,菰根密,能钻开板结,清掉土里的火气;再套种豆子,豆根生肥,养个一年半载,地就缓过来了。”
他没多耽搁,转身就往南走,一路回了北坡。韩终正蹲在院门口翻晒豆种,竹簸箕里的豆子圆滚滚的,金黄金黄,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了抬眼皮:“看你脸色,界门那边地伤得不轻?”
“烧透了,土都硬成石板了。”陈直点头,“得赶紧种上东西养着,不然再过一冬冻透,就彻底成死土了。”
“种什么?”韩终把簸箕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先菰后豆。”陈直说,“菰根清地,豆根肥土,最是养烧地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韩终随手把簸箕盖上,站起身来。腰杆虽驼,语气却半点不含糊。
“你年纪大了,界边路远,活又重。”陈直皱眉。
“我这辈子什么地没种过?荒坡、碱地、火烧地,哪一样不是慢慢养过来的。”韩终摆了摆手,“你得守着旧吴房,一村子的地、一村子的人都指着你。我去最合适,守了半辈子北坡,再往北挪几步,不算事。”
陈直看着他。这老人从墨庄迁到北坡,从北坡守到界门,一辈子脚不离地,手不离种,走到哪儿就把种子撒到哪儿,再贫瘠的地到他手里都能慢慢养出活气。沉默了片刻,他点了头:“行,但你别一个人去。带黑豆一起,他年轻有力气,也懂灌气的法子。”
“行,带黑豆。”韩终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那小子手稳,种地是把好手。”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黑豆就背着包袱来了。腰上照旧别着那把断刀,沉甸甸的,包里塞着菰种、豆种,还有赵寡妇连夜蒸的菜团子。韩终扛着两把磨得发亮的石锄,腰上挂着个铜水瓢。两人一路往北,黑豆步子大,走在前头,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;韩终走得慢,却一步一个脚印,稳得很。
过界河的时候,水凉得刺骨,河底的石头滑溜溜的。黑豆先蹚过去,又返回来扶韩终,胳膊架着老人的胳膊,一步步踩稳了走。上了岸再走半里地,就到了那片烧过的地。
黑黢黢的一片,横在灰黄色的垧地中间,像块丑陋的伤疤。黑豆蹲下身,指甲抠了抠土,硬得像石头,指尖都硌得发疼。“我哥说,这地得慢慢养,急不得。”他站起身,搓了搓手。
“那就慢慢养。”韩终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“地是活的,你给它口气,它就给你个活路。”
两人说干就干。先刨地,一锄头下去,震得虎口发麻,只凿出个浅坑。黑豆年轻力气大,抡着锄头在前头刨硬壳,一下是一下,扎扎实实;韩终跟在后面,把刨松的土块敲碎,捡掉烧黑的草根和碎石。干了整整两天,才把那片地翻了一遍,土块敲得细细的,松松软软铺了一层,踩上去终于有了点活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