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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种菰。菰籽小,得浅埋,韩终用锄头尖勾出浅浅的垄沟,沟直得像用线量过。黑豆顺着沟撒种,撒得匀匀的,再覆上一层细土,薄得刚能盖住种子。菰种完了,再在垄间点豆子,每穴两粒,株距留得宽宽的,给豆根留足了往下扎的余地。
种完最后一粒豆,黑豆蹲下来,对着每一个豆穴都缓缓吐了口气——这是陈直教的法子,叫灌活气,说给种子一口人的热气,它就愿意往下扎根。韩终则去河边舀了水,一瓢一瓢慢慢浇,水顺着土缝渗进去,黑土慢慢润成深褐色,像是慢慢睁开了眼。
之后的日子,两人隔两天就来浇一次水,松一次土。眼看着土里慢慢钻出嫩芽:菰芽细细的,像根绿针,顶着土壳往上冒;豆芽圆圆的,顶着两瓣嫩黄的子叶,憨乎乎的。一点一点的绿,从焦黑的土里钻出来,稀稀拉拉,却扎扎实实地立着,风一吹就轻轻晃,像在招手。
再后来,菰叶长开了,细长细长的,在风里翻出绿浪;豆苗也抽了蔓,顺着地面爬,牵牵连连的。原先硬邦邦的地,慢慢软了,踩上去松松软软的,带着潮气。黑豆蹲下来摸了摸土,温温的,焦味淡了,有了新鲜的土腥气。
“活了。”他笑着说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活了。”韩终也笑,摸着下巴的白胡子,“地认人,你真心待它,它就真心待你。”
入秋的时候,那片地彻底缓过来了。黑褐色的土里,菰长得旺,风一吹沙沙响;豆子也结了荚,豆荚不多,稀稀拉拉挂在蔓上,可个个都饱满,捏上去硬邦邦的。黑豆收了豆,装了小半袋,颗颗圆实,虽然个头不如家里地里的大,却沉甸甸的压手。
他把豆子分成三份:一份留在界门的土屋里,留着明年当种子;一份给韩终,让他带回北坡熬粥吃;剩下一份,用粗布包得扎扎实实,带回旧吴房。
走到旧吴房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陈直正在院子里修锄头,锤头松了,正拿着木楔子往里砸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见黑豆,手里的活一下停了。
“哥,你看。”黑豆把布包递过去,打开来,黄澄澄的豆子滚了出来,“界门那边的地,种活了。”
陈直伸手捏起一粒,指尖蹭过粗糙的豆壳,实诚,压手。他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“种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都是韩叔教的门道,也是你教的灌气法子,还有我娘给带的干粮顶着。”黑豆挠挠头笑。
陈直摇摇头,指尖捻着那粒豆子,看向院子外头。江风吹过连片的江禾,沙沙地响。“是地教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好好待它,不糊弄它,它就给你长粮。”
黑豆坐下,拿起水瓢喝了一大口凉水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:“哥,你说那些灰衣人,还会再来烧地吗?”
陈直放下手里的木楔,看向北边层叠的山峦,目光很稳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们再来烧一次,我就再种一次。烧多少,种多少。”
“那我也跟着种。”黑豆立刻接话。
院里静下来,暮色慢慢漫上来,江风裹着草木的清香飘进来,轻轻扫过屋檐。陈直看着那包黄澄澄的豆子,心里头敞亮得很。从南边的旧吴房,到北边的界外垧地,从北坡的荒坡,到界门这片曾焦黑的烧地,一年年种,一茬茬收,再硬的地也能养软,再荒的土也能种活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把明天的活计过了一遍:该收江边的晚稻了,北坡的枣子也该打了。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人不懒,心不散,地就永远不会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