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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豆在界外的垧地里,一待就是三年。
头一年开春,地还硬得像冻透的石板,一锄头下去只磕出个白印。黑豆不急,他记着陈直临走时说的话——垧地是活的,认人气,你给它好气,它就给你好粮。每天天刚蒙蒙亮,他就扛着石锄下地,顺着垄沟一步步往前挪,刨开硬壳,埋进豆种,再俯下身,对着土坑缓缓吐一口温气。气裹着人的温度,慢慢渗进干硬的土粒里。
就这么一寸寸地种,一天天等。春末的时候,豆苗终于顶破了土,细得像根绣花针,颜色也不是家里地里那种油绿,是淡淡的嫩黄,风一吹就打晃。黑豆蹲在地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苗尖,凉丝丝的带着点潮气。他盯着那点绿看了半晌,嘴角慢慢翘起来,低声说了句:“活了。”抬头望过去,漫无边际的灰黄色垧地里,就只有这一线浅浅的绿,像在灰布上绣了条绿线。可黑豆看着心里敞亮,他知道,只要头一茬活了,往后这地就会慢慢软下来,活过来。
第二年,地果然松快了不少。黑豆顺着原先的地边往外扩,又开了半亩荒,种的豆比头一年多了近一倍。入夏的时候,垧里闹了虫,小小的黑虫子趴在豆叶背面,啃得叶子都是小洞。黑豆没找药,也没慌。他记得陈直教过的法子,地气足了,虫子自然待不住。他顺着垄沟蹲下来,指尖贴着豆秆往下滑,一直触到根须的位置,把气一点点灌进去。豆秆慢慢挺起来,叶片也支棱了,虫子待不住,纷纷掉下来滚进土里。
司马错偶尔会拄着锄过来转一圈,站在地头看他忙活。有一回看了半天,开口说:“你种得比我当年好,地也养得快。”
黑豆直起腰抹了把汗,嘿嘿笑:“还不是你和我哥打下的底子。我就是顺着纹路种,没什么本事。”
“底子是底子,种是种。”司马错晃了晃手里的水囊扔给他,“我头一年,只种出了一半苗。”
“少也是种,慢慢来。”黑豆拧开水囊喝了一大口,凉水滑进嗓子里,痛快得很。
到第三年,出了件怪事。入夏没多久,一天晌午,天忽然暗下来,不是阴天的沉,是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似的闷。紧跟着头顶的天裂开一道缝,不是先前见过的地动山摇的裂,是细细的一道,却有光从缝里漏下来。那光不亮,却燥得烫人,照在豆叶上,没一会儿工夫,叶子就卷了边,发了黄。
黑豆心里咯噔一下,蹲下身抓了把土,土表层烫得硌手。他转身就往土屋跑,从铺底下翻出个布包,里头是陈直当年留下的地官印,木头刻的,纹路都磨平了,握在手里温温的。他攥着印跑回地里,半跪在垧上,把印狠狠按进土里。
就见那木印微微发了点光,一股凉意顺着印往土里钻,像水似的漫开。烫人的土慢慢凉下来,卷起来的豆叶也一点点舒展,重新透出绿来。
黑豆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看着那片绿笑:“我哥这印,还真管用。”
司马错站在旁边,看着地里的印子缓缓说:“不是印管用,是印认你这份种地的心。”
黑豆摇摇头,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豆秆:“是认地。咱们好好种它,它就好好护着咱们。”
司马错没说话,也笑了。脸上的皱纹被风吹得舒展,像开了朵花。
第三年秋里,界使来了。他站在垧边,顺着地垄走了一趟,指尖捏了捏豆荚,饱满得硌手。回头对黑豆说:“地脉稳了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换人?”黑豆问。
“换人,你回,司马错留下。”
黑豆转头看司马错,司马错正摸着豆秆,指尖蹭过豆荚。“你回吧,”他说,“回去看看你娘,看看江边的江禾,尝尝家里新蒸的枣糕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司马错说得平淡,“这垧地总得有人守着。轮着来,你回去了,陈直来;陈直回去了,你再来。三年一轮,错不了。”
黑豆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回去收拾东西,把韩终给的豆种剩下的小半袋仔细包好,又蹲在地头,抓了一把垧土,用布包了塞进怀里。他拍了拍地,轻声说:“我走了,你好好长。”
他往界门走,没回头。司马错站在垧上看着他的背影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土路上,和当年陈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风卷着灰草沙沙响,像在送人。
出了界门,天还是灰白的,可比界外亮堂多了。黑豆蹲下来抓了把路边的土,温温的带着点潮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,不是界外的干土味。“回来了。”他对着自己说了一句,起身往南走。
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,踩在软乎乎的泥土上,脚底下都踏实。走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下午,看见了那条河。河水不宽,浑黄的水流缓缓淌着,比三年前涨了点。他脱了鞋挽起裤腿蹚水过去,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踝。
上了南岸,脚底下是褐黄色的熟地,草长得旺,绿油油的蹭着裤腿。黑豆猛地站住了,盯着脚下的绿草看了半天,鼻子忽然一酸,眼眶热得厉害。他赶紧低下头蹲下来,抓了把土,土腥气裹着青草味扑进鼻子里。“我回来了。”他闷声说了句,把那把土和怀里的垧土包在了一起。
走到北坡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韩终正蹲在酸枣树下晒枣干,背更驼了,头发全白了。听见脚步声,他眯着眼睛抬头看,看了好半天,才猛地直起腰:“黑豆?你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