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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3章 黑豆去。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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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雪刚化净的开春时节,田埂上的泥还软得发黏,踩一脚就沾半鞋底。黑豆天不亮就起了身,背包是娘头天夜里就收拾妥的,厚棉袍、两双纳得结实的布鞋、半袋炒得焦黄的杂粮,都塞得满满当当。腰上别着那把爹留下的断刀,刀鞘磨得油亮,沉甸甸地坠着胯骨。手里攥的油纸包还温着,是赵寡妇蒸的枣糕,带着灶膛里柴火的余温,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。

赵寡妇扶着院门门框站着,鬓角的碎发被晨风吹得乱晃,没说半句叮嘱的话,只轻轻挥了挥手。黑豆也点点头,攥紧了手里的枣糕,转身往江边走。晨雾裹着江水的凉气压过来,远处的岸线都浸在白汽里,陈直和司马错已经等在那片老青石旁了。陈直手里攥着个粗布包,鼓囊囊的是新收的菜籽;司马错裤脚沾着湿泥,肩上搭着捆草绳,像是刚从地里直接过来的。

“哥,司马大哥。”黑豆走近了,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走了,三年准回来。”

陈直把布包塞进他背包侧袋,沉颠颠的:“家里的地我种着,你尽管放心。等你回来,正好收秋粮。”

“垧上我留了半袋豆种,是陈直当年育的品种,耐贫瘠,也抗风。”司马错递过来个小布袋,声音带着点常年吹野风的沙哑,“那边土硬,别着急下种,先晒两天地,松松土再埋种。”

黑豆一一应下,把东西都收好。他没再多道别,转回身就往北走,步子迈得很实,背影挺得笔直,始终没回头。他知道村口的老槐树下,娘肯定还站在那儿望,也知道江边的两个人会站很久,可他不敢回头,怕一眼看见那点牵挂,脚步就沉了。

陈直和司马错靠在青石上,一直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,和当年司马错去界外时的背影叠在了一起,也和更早前陈直自己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风从江面上卷过来,带着水腥气,吹得岸边去年残留的江禾枯秆沙沙作响,枯秆底下已经钻出了嫩绿色的新芽,尖尖的,顶着晨露。陈直站到太阳爬过树梢,直到那背影彻底融进北边的林子里,才拍了拍司马错的胳膊,转身往村里走。

推开院门的时候,赵寡妇正坐在堂屋的油灯下,手里摩挲着那块槐木契片,指腹反复蹭过刻痕,像是要把字都揉进手里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,只轻声问了句:“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陈直拉过条板凳坐下,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细碎声响。

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把这三年的活计挨个过了一遍:开春先翻江岸边的熟地,北坡那片荒坡也得开出来种豆,江禾得趁雨前补完苗。这三年他得守着,守着村里的地,守着旧吴房的老老少少,守着四地的安稳,等着黑豆三年期满回来。

睁开眼时,灯焰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跳了跳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。“等开了犁,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把北坡那片荒坡也整出来,全种上豆。”

赵寡妇终于抬起头,眼里没什么波澜,只轻轻点了下头:“好。”

黑豆走到北坡的时候,已经是晌午。日头晒得后背发暖,韩终正蹲在院门口搓草绳,背比前几年更驼了,头发白了大半,眼也花了,听见脚步声眯着眼睛瞅了半天,才笑着直起腰:“是黑豆啊,快进屋。”

灶上温着豆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,豆子的香气裹着热气扑脸。韩终盛了满满一大碗,撒了点粗盐,推到他跟前:“赶了一上午路,先暖暖身子。这是去年收的北坡豆,面得很,管饱。”

黑豆端起碗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滚烫的汤水滑进胃里,连骨头缝里都暖透了。

“这是要去界外?”韩终坐在对面,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哒哒响。

“嗯,换司马大哥回来。”黑豆抹了抹嘴,“按规矩来,三年一换,轮到我了。”

韩终点点头,叹了口气,皱纹里都是风霜:“界外苦,地硬风大,没个遮拦。但我知道你跟着陈直种过垧地,手上有活,差不了。”

说着他起身进了里屋,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小布口袋,沉甸甸的,硬邦邦的豆粒在里面沙沙响。他把布袋塞到黑豆手里:“这是我特意留的北坡豆种,挑的都是最饱满的,耐冻也肯扎根。你带过去种在垧上,薄地里也能出芽。”

黑豆攥着布口袋,粗麻布硌得手心发沉。“韩叔,”他站起身,郑重其事,“北坡这边就托付给您了。”

“放心吧。”韩终拍了拍他的胳膊,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,力道却很足,“有我在,北坡的地荒不了。你在外头顾好自己,别硬扛。”

黑豆又重重点了下头,背起包出了院门。再往北走,过了还带着冰碴的浅河,爬上山梁,就看见界门的火台了。

界使靠在火台边站着,台里的火早就灭了,只剩一堆冷灰。看见黑豆过来,他直起身子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来了?换人?”

“换司马错回去。”黑豆走到跟前,“陈直说的,三年一换,规矩在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