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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春议。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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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了春,冰河化透的头一场暖日头,陈直把人约在了江边。

风还带着江底的寒气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日头却晒得后颈发暖。岸边长了一冬的江禾抽了新绿,顺着风势铺成软乎乎的浪,江边卧着的几块大青石被晒得温乎,正好坐人。最先到的是司马错,刚从界外垧地回来没几天,裤脚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黄土,肩上搭件旧布衫,往石头上一坐话不多,只朝陈直点了点头。跟着来的是黑豆,二十出头的年纪,脚步还带着毛躁,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窝头,见了人就嘿嘿笑。赵寡妇挎着菜篮子来的,刚从坡上挖了荠菜,篮沿露着几棵婆婆丁,走到近前拍了拍身上的土,挨着石头边坐了。

陆陆续续人就齐了。老卓扛着锄头,烟袋锅子别在腰上,走一路吧嗒一路;赵信牵了只半大的羊,拴在旁边柳树上,羊低头啃草,他自己叼根草梗歪着坐;北坡的韩终赶了半宿路,鞋帮子沾着松针,坐下先揉了揉腿;墨庄来的禽滑厘一身青布衫,袖口沾着点墨痕,斯斯文文见人就拱手;还有宋和熊心,两人搭着伴从村那头来,边走边说着今年的墒情。

一圈人坐定,日头正爬到头顶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成小小的一团。陈直坐在最中间那块最大的青石上,指尖扣着石缝里冒出来的青草,开门见山:“今天叫大伙来,有件事得定死了。”

所有人都抬眼看他。

“是界门垧地的事。”陈直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江风,“之前咱们都是换着来,谁得空谁去,没个准章程。往后不行,得立个规矩——三年一换,去的人种垧,留的人种地,这样地不荒,人也不散。”

赵信嘴里叼着草梗,含糊着问:“这几年不都是你领着换着来的?也没出过岔子啊。”

“我在的时候能张罗,哪天我不在了呢?”陈直摇摇头,“得把规矩写下来,刻死了,往后不管谁在,不管领头的是谁,都按这个来。这不是哪个人的事,是咱们旧吴房所有人的饭碗。”

众人都点头,没人反驳。老卓吧嗒了一口烟,烟圈顺着江风飘走:“是这个理,没规矩不成方圆,早些年乱就是因为没个定数。”

陈直没再多说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老槐木片,磨得光溜溜的,上面用刀刻了两行字,刻得不深,却一笔一划都扎实。他随手递给旁边的司马错。司马错接过来,低头盯着字看——“界门三年一换。换者种垧。留者种地。地不荒。人不散。”他在界外种过三年垧,知道那地方风大土硬,夜里冷得能冻透棉絮,也知道守着这规矩,收成就有准数,家里人就有盼头。指尖摩挲着刻痕,他重重地点了下头,转手递给黑豆。

黑豆年轻眼神好,凑过去逐字念了两遍,像是要把字刻进脑子里。他没去过界外,只听司马错说那边地宽没人种,就是荒得厉害,得费大力气才能养熟。攥了攥木片,他递给了赵寡妇。赵寡妇的手指满是农活磨的茧,摸过刻痕时指尖顿了顿,没说话,只轻轻叹了口气,转手递给韩终。

韩终皱着眉把每个字都琢磨了一遍,半晌才点头:“章法清楚,可行。”说着传给禽滑厘。禽滑厘识字,看得快,看完抚了抚袖口:“陈兄这是立长久之规,好。”又传给宋。宋和熊心凑在一起扫了一眼,低声交换一句都点头,再传给老卓。老卓眯着眼看了半天,烟袋锅灭了都没察觉,看完一拍大腿:“就该这么着!”说着递给赵信。赵信叼着草梗歪头扫了一眼,咧嘴笑:“公道,我没说的。”抬手就把木片扔回陈直手里,准头正好。

陈直把木片揣回怀里,贴在胸口的位置:“这块木片,往后就放村头土包里。谁去界外种垧,谁就取走带着;三年期满回来,再放回原处。人换规矩不换,地就永远荒不了。”

众人齐声应了,声音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。

散了会,各人拎起东西往回走。扛锄头的扛锄头,牵羊的牵羊,挎菜篮子的挎菜篮子,一路说说笑笑,说着今年种什么庄稼,说着界外垧地今年能开出几亩。黑豆磨磨蹭蹭走在最后,踢着脚下的小石子,等所有人都走远了,才折回来凑到陈直身边。

“哥,”他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刚才看那木片上,没写名字。”

陈直正看着江面,闻言转过头,眼里带着点笑意:“嗯,不写名字。”

“为啥不写啊?”黑豆不解,“写上谁去谁留,不更清楚吗?”

“写了名字,就成了某个人的差事,成了谁家的私事。”陈直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沉下来,“不写名字,这就是咱们所有人的事,是旧吴房每一个人的本分。谁去都行,大伙商量着来,谁也不能躲,谁也不会被推出去。”

黑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……今年谁去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