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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使点点头,弯腰掀开地上的青石板,露出黑黝黝的坑口,石阶潮湿得长了青苔。“地脉稳着,可以换。跟我下来。”
坑底凉丝丝的,石壁上渗着水珠,尽头是扇厚重的石门,门缝里透着点灰白的光。界使把铜制的换契嵌进门边的凹槽,石门没立刻开,里头先传来了司马错的声音,裹着风声,沙哑得厉害:“黑豆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换你回去。”黑豆对着门缝喊,“司马大哥,你守了三年了,该歇歇了。我哥守了三年,你守了三年,轮到我了。”
门里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司马错低低的声音:“你还年轻,不该来遭这个罪。”
“啥罪不罪的。”黑豆拍了拍腰上的断刀,声音亮堂堂的,“都是种地的活,我都会。地不荒,就啥都好。”
又静了片刻,石门轰隆隆地往两边分开,一股混着尘土味的干风扑面而来。“进来吧。”司马错的声音响在门后。
黑豆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了进去。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像把两个世界轻轻隔在了两边。
等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,黑豆才看清界外的模样。天是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细沙土,连太阳都只剩个模糊的光晕。脚下的地是黄褐色的,硬邦邦的,踩上去硌得鞋底发响。司马错就站在不远处,拄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石锄,左边裤腿空荡荡地垂着,右手缺了三根手指,剩下的两根指头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,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,刻的全是风沙。
黑豆走过去,把韩终给的那袋豆种递给他:“韩叔给的,北坡的豆种,说耐活,适合种垧地。”
司马错接过来,粗糙的指尖蹭过布袋口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没说话。过了半晌,他抬起手,重重拍了拍黑豆的肩膀:“走,带你看看咱们的垧地。”
两人并肩往地里走,一眼望不到头的垧地,灰扑扑的没什么活气,可地里稀稀拉拉长着豆苗,秆子虽瘦,却都直直地挺着,在风里晃也不折。
“这些都是你哥种的。”司马错用锄柄轻轻点了点地面,“他来的头一年,这地全是荒草,硬得像石板。他一点点刨,一点点养,种了三年,才养出这点活气。”
黑豆蹲下身,伸手抓了一把垧土,土粒很细,却干得硌手。他想起陈直常跟他说的话,地是活的,你不糊弄它,它就不糊弄你。“我哥说,这地能种活。”
“能活。”司马错点头,声音很沉,“用心种,啥地都能活。”
黑豆没再说话,站起身拎过旁边的石锄,找了块空着的地,弯腰刨坑。坑刨得不算深,他从兜里摸出一粒豆种,指尖捏着轻轻放进坑里,埋上细土,然后俯下身,对着土坑缓缓吐了口气——这法子是陈直教他的,叫“灌活气”,说给种子一口人气,它就愿意往下扎根。
动作很慢,却一下是一下,稳得很。等他把一小片地都种完,直起腰揉背的时候,就看见土缝里钻出了一点嫩黄的小芽,细得像根棉线,却直直地挺着尖。
黑豆又蹲下来,盯着那小苗看了好半天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:“活了。”
回到土屋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司马错已经点上了油灯,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悠。“种上了?”他递过来一碗凉水。
“种上了,都出芽了。”黑豆接过碗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心里头松快得不行。
“你哥要是知道,指定高兴。”司马错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,“他当年种出头茬苗的时候,蹲在地头看了半宿,跟看自己孩子似的。”
黑豆也笑了,抹了把脸上的尘土。“他在家里种熟地,我在这儿种垧地,”他看着跳动的灯焰,声音很轻却很定,“都是一样的,都是守着地。”
外头的风刮得大了,吹得屋外的灰草沙沙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挲土地。黑豆坐在板凳上,腰杆发酸,却一点都不觉得累。他摸了摸怀里的枣糕,油纸包着,还留着点余温。
明天还要起早下垧,还有大片的荒地要翻,要种。可他心里踏实得很。
他知道,只要人不懒,地就永远不会荒。地不荒,人就永远散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