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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便是第三年开春,冰河解冻,南坡的冻土悄悄松软,山野间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。
陈直醒得极早,比往年任何一个初春都要更早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笼罩着整座村落,院落里的草木沾着微凉的露水,四下寂静无声。他推开屋门,凛冽又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大地复苏的气息。他缓步走进屋内,取出那只珍藏了许久的种子陶罐,细细擦拭罐身的尘土,一遍又一遍,直到粗陶的纹路干干净净,不见半点灰渍。
随后他又取出那柄贴身的断刀,用粗布细细磨拭光洁。这刀跟着他历经寒暑,刀身虽残,锋芒却依旧藏于其中,是他身边最牢靠的物件。
收拾妥当,灶台的火已经烧旺。陈直蒸了一屉热腾腾的枣糕,香甜的枣味混着麦香,慢慢漫满了小院。他又翻出一个粗布包袱,将赵寡妇费心给黑豆纳好的新布鞋仔细叠好,稳稳装了进去。
该收拾的东西,一件不落。
旧吴房的家事、地里的农活、村里的琐事,他早已一一安排妥当。他将整座院落托付给了赵信和宋,沉稳可靠的熊心居中调度,打理村内大小事务,老卓则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决意一路随行。
临行前,陈直望着熟悉的屋舍田地,低声开口,语气平静却藏着沉凝:“我去换人。顺利的话,一月便归。若是耽搁,多则未定。”
未尽的话语沉在风里,藏着无人知晓的变数。
赵信望着他,眼底满是笃定,重重点头应声:“你放心去。家里的地,村里的事,有我们盯着,乱不了。”
陈直微微颔首,心中安定不少。
辞别众人,他独自走到村后那座低矮的土包前。这里是他扎根这片土地的念想,是岁岁五谷生长、四季轮回的根基。他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拂过土坡上新生的禾苗。
“地母,我走了。家中水土山河,劳你替我守着。”
微风穿林而过,坡上留存的五谷穗轻轻摇曳,簌簌作响,像是无声的应答。这片养育众人的土地,始终静默相守,不离不弃。
收拾行装,陈直与老卓踏上北上的路途。一路踏过初醒的荒草,越过消融的溪涧,行至北坡之时,韩终早已立在路边等候。
三年光阴倏忽而过,当年黑豆亲手栽种的酸枣树,如今早已枝繁叶茂,长势喜人,树身高过常人,在春风里舒展着枝桠。
韩终望着远道而来的陈直,目光平静,开口问道:“你此番北上,是要去换黑豆?”
“是。”陈直应声,语气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可有什么话,要我代为书写带去?”
陈直微微侧首,目光落向南坡万家烟火,轻声道:“你写便好。”
韩终取来木片与炭笔,落笔寥寥,只书四字,字字温厚,藏尽故土温情:地好,等你。
短短数语,道尽乡宁岁安,盼人归期。
陈直小心将木片收好,贴身藏好,而后转身,继续向北前行。
二人渡过长河,攀上山岭,巍峨群山隔绝了中原的烟火气息。山顶的黑石火台旁,界使早已静静伫立等候。往日终年不息的祭火,此刻已然彻底熄灭,只余下冰冷的石台,透着刺骨的荒芜。
见陈直走近,界使缓缓开口: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如约换人。”陈直目光沉稳,坦然应答。
“三年耕耘稳固地脉,四方水土归宁,已然到了替换之时。”
界使话音落下,转身引着陈直走向山底深坑。幽深的坑底阴暗潮湿,那扇隔绝两界的厚重石门,依旧静静矗立,纹丝不动。
界使取出置换契约,稳稳嵌入石门侧边的凹槽之中。
石门并未应声开启,厚重冰冷的石壁之内,却悠悠传出一道熟悉的少年嗓音,带着三年独处的沙哑与疏离:“哥。”
一声轻唤,穿过石门,落在陈直耳畔。
陈直上前半步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我来换你,你回家。”
黑暗里的沉默持续了许久,风声在坑底流转,带着阴冷的气息。片刻后,黑豆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执拗与倔强:“我不用换。这里的地,我能种,能活。”
“你娘在等你,旧吴房的乡亲都在等你。”陈直语气柔和,却不容辩驳,“该回去的是你,接下来,我留下。”
石门之内,彻底陷入沉寂。
漫长的静默过后,那道少年嗓音终于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妥帖:“哥,若是你留下,秋后记得替我收了北坡的豆子。”
“我记着,定然收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