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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豆远赴界外的第二年,春风遍拂旧吴房,村落周遭的田地,又悄悄拓宽了几分。
江岸东头闲置多年的一片荒滩,遍地杂草乱石,常年无人打理,荒置日久。陈直瞧这片临江沃土荒废可惜,便决意开垦出来。地块不算广袤,却是江水经年冲刷淤积而成,土层深厚松软,藏着温润地力,是难得的好田。
趁着春日天晴土松,陈直带着宋、熊心与老卓一同下地开荒。四人日日躬身劳作,翻土碎垡、清石除草,连着忙活了三日。粗粝的泥土磨红了掌心,劳作的工具蹭破了皮肉,指尖渗出血丝,手上结满新茧,却无一人喊苦抱怨。
守地耕土本就是寻常苦事,旧吴房的人,早已习惯了脚踏实地、默默耕耘。
整片荒地彻底开垦平整那日,陈直望着崭新的田垄,缓缓开口:“这块临江良田,专门留给北坡的豆种。”
宋闻言有些疑惑,上前问道:“北坡的豆子惯生山地,旧吴房临江水土温润,地势土质全然不同,能活吗?”
陈直俯身抚过松软的新土,语气笃定安稳:“豆子最是质朴,不挑山地水田,只要地力足、人心诚,便能生根发芽。”
他亲手将北坡留存的黑豆良种,一粒粒撒进新翻的土层,覆土、浇水、压实,步步稳妥用心。不过数日,春雨淅沥落下,湿润了新土,田垄里便冒出了点点嫩绿,齐刷刷的豆苗破土而出,纤细却挺拔,迎着春风肆意舒展。
陈直蹲在田埂上,静静望着一地青苗,低声轻语:“你哥哥亲手留下的种,在我这里,长得很好。”
一旁的宋听得似懂非懂,不知这话里藏着绵长期许。陈直也未曾多解释,眼底只剩一片温柔笃定。这一方田地,这满地豆苗,皆是他替黑豆守着的故土生机。
时序入夏,江水澄澈,两岸草木繁盛葳蕤。
界使又如往年一般悄然降临。依旧是孤身一人,不踏入村落半步,静静立在清冷江岸,衣袂临风,默然等候。
陈直闻讯缓步走出村落,行至江边与之相对而立。
界使目光扫过两岸沃野、连片青禾,语声平淡无波:“天下地脉愈发稳固,经年安稳无扰,这片水土,你守得极好。”
陈直无心顾己,开口便是心底最牵挂的人:“黑豆如今如何?”
“安好无恙。”界使如实作答,“他在界外分得的垧地,已然种下带去的豆种,如今尽数出苗成活。司马错曾专程前去探望,二人未曾多说言语,只是彼此相望片刻,各自归田耕种。纵然不语,二人皆在坚守,皆在好好活着。”
寥寥数语,消解了陈直许久的牵挂。
他闻言心安,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布包,层层展开,里面是一小块留存许久、质地温润的枣糕,是旧吴房独有的人间滋味。
他抬手递向界使。
界使微微侧目,并未伸手去接,淡淡道:“界外之人,不食人间烟火,不吃凡间吃食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陈直抬手未收,语气温和执着,“不是用来吃的。只盼你带过去,让他闻一闻故里的烟火气息。让他知道,旧吴房岁岁安稳,枣糕年年香甜,总有人在故土等他归来。”
界使静静看了他片刻,终是抬手接过,小心翼翼收进宽大袖中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赞许:“世人皆会种地,养得五谷丰登,唯独你,既能种地,亦能种人、种心、种情义。”
陈直轻轻摇头,眼底坦荡平和:“种地之本,便是种人。土地养众生,情义暖人心,从来都是一个道理。”
界使默然无言,转身踏风离去,身影转瞬消失在江岸尽头。
陈直立在江边久久未动,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,看着满目翠绿的江禾,心底沉甸甸的牵挂渐渐轻盈。或许,那看似凶险莫测的界外,并非全然苦寒绝境。黑豆凭着一身韧劲与种地本心,定然过得比自己想象中安稳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