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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豆终究还是跟着界使走了。
江岸风凉,水汽沉沉地卷着两岸草木的气息。陈直立在江边青石上,半步未动,终究没有跨江相送。他就那样静静站着,目光牢牢锁着前方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。
一人年少单薄,一人黑袍肃然,两道人影顺着江岸小径一路向西,越走越远,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小黑点,最后彻底隐没在幽深的林莽之中,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彻底吞没。
归途漫长,陈直走得极慢。
脚下是江边经年浸润的潮土,被江水反复冲刷,软底藏着硬实,踩上去微微下陷,又稳稳托住脚步。步子拖沓,心思更是沉得厉害,无数细碎的旧念翻涌心头。
他想起初见黑豆的模样。那时旧吴房初定,村落零落,日子清苦得很。瘦小的孩子紧紧缩在赵寡妇身后,怯生生探着脑袋,身量单薄,骨架枯瘦,像只吃不饱饭的干瘦小猴,看着就让人心软。
不过短短数年光景,那个躲在人身后畏怯度日的孩童,已然长成能扛事、能替人赴险的少年,义无反顾地跟着界使去往了凶险莫测的界外。
旁人若是见了这一幕,多半要叹黑豆命苦,替这孩子心生怜悯。可陈直站在空荡荡的江岸,心底没有半分怜惜,反倒生出一丝难言的羡慕。
世上最难得的,是有人愿意替你扛下风雨,替你奔赴绝境。
黑豆替他去了。
心甘情愿,毫无推诿。
这份赤诚与担当,是从前的陈直想都不敢奢望的福气。乱世浮沉,地气紊乱,界外凶险无人不知,偏偏有个少年,甘愿以身代之,为他挡下这一场天命劫数。
旧吴房的日子,在离别过后骤然静了下来。
几日里,村落少了少年跑动的身影,连寻常的人声都淡了几分。赵寡妇自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,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,看不出大悲大痛。
白日里照常做饭织布,日暮之后,她便独自走进黑豆住过的小屋,细细收拾屋内零碎。少年常穿的粗布衣裳被一件件抚平褶皱,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木柜里;一双崭新的布鞋,是她熬夜赶制、黑豆未来得及穿走的,被轻轻摆在炕头最显眼的位置,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
陈直路过院外时,恰好透过窗棂瞥见这一幕。他脚步顿住,终究没有推门进去。
他不敢进。
他怕自己一脚踏入屋内,打破这强装的平静,让隐忍多日的赵寡妇再也绷不住情绪,溃不成声。
更怕的是,不用等赵寡妇落泪,他自己心底积压的酸涩,便会先一步翻涌而出,再也压制不住。
春耕不待人,田地从来不会因为离别与伤感停下时序。
几日心绪沉淀过后,田间的活计照常铺开。陈直打理好心绪,扛着农具上了北坡。北坡这片豆田,是黑豆临走前亲自挑好的地,一颗颗精挑细选的豆种饱满圆润,颗粒紧实,是最上等的种粮。
陈直弯腰俯身,指尖捻起豆种,一粒一粒稳稳按进松软的泥土里,动作细致又郑重。
指尖触土的瞬间,旧日光景缓缓浮现。他想起多年前,小小的黑豆跟在他身后,踉跄着爬上北坡,学着大人的模样挖坑栽酸枣树。那时候的孩子,个头才刚及他的腰,手脚笨拙,却做得格外认真,一心想着为这片土地添些生机。
岁岁年年,草木生长,孩童长成。
昔日栽树的稚童,如今已然远赴界外,替他承受未知的磨难。
春风拂过田垄,拂过新覆的土层,细碎的风声簌簌作响。陈直望着整片新开的豆田,轻声开口,像是自语,又像是对远方的少年许诺:“你种下的豆,我替你好好守着,替你尽数收好。”
风声穿垄,沙沙不绝,像是远方传来的应答,温柔又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