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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年春风拂岸,冻土消融,万物复苏。
天地间皆是新生绿意,旧吴房的田地次第苏醒,江禾抽芽,稻土松软,南北四地的水土早已连成一脉,岁岁生生不息。开春农事伊始,众人各司其职、安稳耕耘,而陈直在春耕之前,做了一件压在心底许久的事。
他取来四方良田的种子,分毫不差,各择一份精华良种。
旧吴房的稻种、墨庄的黍种、南坡的玄粟、北坡的豆种。四地之种,各承一方地脉,各带一方烟火。陈直并未将它们混在一处下地播种,而是细细分拣、妥善叠放,尽数装入一只古朴陶罐之中,严丝合缝封好罐口,藏住四方水土的灵气与根气。
诸事妥当,他唤来了赵信、宋、熊心与老卓四人。
四人立在堂前,神色沉静,静待吩咐。
陈直捧着沉甸甸的陶罐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稳却字字庄重:“这一罐种子,藏着旧吴房、墨庄、南坡、北坡四地的根本。今日我将它埋于江边地脉核心之处。我在世一日,便由我守着这片山河水土。待我日后不在,你们再将陶罐取出,把四种均分四份,依旧分别种回四方故土。”
四方地脉,合则同源,分则扎根。合是一脉同心,分是岁岁绵延。
赵信闻言上前一步,轻声问道:“主公,交由我们即可,何必您亲自掩埋?”
陈直轻轻摇头,望着窗外浩荡江色,语气笃定:“我来埋。这件事,从头到尾,该我来做。”
无需旁人相伴,无需众人相送。陈直独自抱着陶罐,缓步走向江边。
春风微凉,江岸青苗初生,草木新绿铺展满地。他走到地禾扎根的那座土包旁,此处是旧吴房地脉源头,是整片江南水土的根基所在。陈直俯身执锄,亲手挖开一方土坑,深浅稳妥,方正踏实。
他将陶罐稳稳放入坑底,一捧一捧覆上细土,亲手压实、抹平,不露半点痕迹,与周遭土地融为一体,无声无息,藏住四方根脉。
埋好最后一捧土,陈直缓缓蹲下身,对着沉寂的土包、对着深藏地底的地母根气,轻声言语:“地母在上,四方种子尽数归土。往后南北同源,四地同根,山河水土,便劳你岁岁照看,生生护持。”
春风掠过江岸,土包上残存的五谷穗轻轻摇曳,枝叶摩挲,簌簌作响,似是无声应允,安稳绵长。
陈直抬手拍去掌心尘土,心底一片澄澈通透,缓缓转身踏上归途。
行至半途,远远便望见老卓立在江边。
老人立在堤岸之上,静静看水观风,守着一江春水、满地新生。他早已望见陈直独自埋种的全过程,待陈直走近,轻声开口问道:“埋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陈直应声。
老卓望着江岸沉沉的土地,眼底通透安然,缓缓道:“埋得好。世间大地,有根方能岁岁不息;世间人心,有念方能岁岁坚守。地有根,人有念,四方水土才算真正活透了。”
陈直静静看着身侧的老人,心中生出几分感慨。
谁能想到,眼前这位谈吐温润、深谙土地人心的老农,昔日竟是地师府中人,通晓山川脉络、天地术法。历经半生浮沉漂泊,洗尽一身浮华,如今扎根旧吴房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一言一行,皆是踏踏实实的庄稼人心性,质朴纯粹,通透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