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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节一过,春意渐生,旧吴房的农事安顿妥当,陈直便着手筹备北行之事。
青石地脉图上,三处残留的地师府藏种标记简略粗淡,唯独极北一处标注清晰,落点在大河弯畔,旁附二字:玄泽。
临行前,陈直拿着青石图寻来司马错,低声问询:“玄泽这地方,你可听过?”
司马错略一回想,缓缓颔首:“早年行军略有耳闻,在雁门以北,再往北走上半月路程便是极寒之地。那里冬气酷烈,寒风入骨,寻常人畜入冬便难以存活,酷寒之时,连土石水汽都能冻凝如石。”
“那便择夏天动身。”陈直道。
“夏天更难行。”司马错摇头,“北地夏雨集中,河道暴涨漫滩,土路尽数泡烂,泥泞陷足,根本无路可走。”
陈直沉吟片刻,定下时日:“那就春末启程。山河残雪消融过半,地气回升,夏汛未起,刚好是夹缝里最好走的一段时日。”
司马错微微点头,默许了这趟行程。
此番远赴极北险地,队伍精简至极,只三人同行:陈直、司马错、黑豆。
村寨后方需要稳重之人坐镇,赵信留守旧吴房,全权看管秋收春种、粮仓防务。熊竭本执意随行,想要一同踏险护脉,却被陈直拦下。
“你留下。”陈直语气笃定,“旧吴房刚稳三年,根基尚浅,需有你这般沉稳厚重之人镇守,方可无忧。”
熊竭素来听令,不再相争,默默将自己亲手锻打的一柄重刀细细磨砺干净,递给陈直。那刀算不上精巧,没有精工纹饰,却铁胎厚重、沉稳压手,劈斩有力,最适合野外防身破险。
陈直郑重接过,贴身收好。
动身前夕,陈直独自去往村外五谷地。
春末的田地早已翻整完毕,土层松软透气,地气温煦。禾青守在田边,日日巡看地脉长势,从未懈怠。
“我北行一趟,时日不定。”陈直叮嘱,“五谷田地,全权交由你照看。”
“要去多久?”禾青抬头问道。
“顺利则三月归,若遇险阻,最多半年。”
“那今年五谷,还照常播种吗?”
“种。一样不少,尽数种齐。”陈直望着平整良田,轻声道,“等我们从极北归来,刚好赶上青苗抽穗。”
禾青郑重应下,守好这片故土,便是守住他们最后的退路与根基。
翌日清晨,三人准时启程北上。
春末的风依旧带着凛冽寒意,越往北走,风势越硬,吹在脸上如细刀割肤。山河绿意渐渐稀薄,草木愈发稀疏,沿途人烟愈发寥落。
起初还能偶遇零星村落、开荒百姓,行至深处,往往整日跋涉,也见不到半分人迹、半点炊烟。
少年长这么大,从未见过如此荒芜天地。黑豆走在途中,忍不住开口发问:“哥,这地方怎么没人住?”
“北地苦寒。”陈直缓步前行,低声解释,“霜期漫长,地力微薄,寻常五谷难以成熟,百姓种不出粮食,活不下去,只能四散南迁。”
“既然种不出粮,那我们还要来这里吗?”
“要来。”陈直目光望向茫茫北荒,语气坚定,“地师府的祸根藏在此地,地脉被压,地气闭塞,土地才愈发贫瘠。若能扫清隐患、疏通地脉,此地便能生粮、便能留人,荒芜大地,终能重聚人烟。”
黑豆似懂非懂地点头,低头默默赶路。
沉默许久,他忽然轻声开口,嗓音带着少年淡淡的茫然:“哥,我娘当年,是不是也是这样一路往北,一路漂泊的?”
陈直脚步微顿,心头轻轻一震。
他想起当年的赵寡妇,想起那个乱世里拼尽余力、也要把孩子送到安稳之地的妇人。
“你娘不是漂泊。”陈直放缓语速,温柔开口,“她是拼尽全力,把你送到了能活下去、能扎根安稳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