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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直把矩子请到了坡上。
老人坐在竹椅里,面朝北峰。风把他一头白发吹得乱飞。陈直站在旁边。两人谁都没先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矩子道:“你想把旧矿再开开?”陈直点头:“不打开,这谷里的人总得提心吊胆。地师府要的是火土。咱们不给,他们就一直来。来一回,地伤一回。不如咱们自己先把旧矿里的东西弄明白。能护就护。能移就移。实在不行,也得让它彻底冷下去。”
矩子听完,没接话。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片极薄的石片,递给陈直。那石片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线,像路,又像水。陈直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。矩子道:“这是旧矿的图。先代矩子临死前叫人刻的。只三片。我留了一片。另外两片,早不知去向。”陈直抬头:“还有两片?”矩子点头:“一片被叛徒带走,流到了咸阳。还有一片,听说在骊山。所以地师府才追到这里。他们手里,应该也有一片。”陈直心里一沉。难怪。他们不是乱找。是有图。这矿里的火土,早被标了位。只是入口的细节,地师府还不知道。陈直把石片还回去。矩子没接。他说:“你拿着。这东西,放我这儿没用了。你是田师。地的事,你比我清。”
陈直把石片贴肉收好。他又问:“这矿里,除了火土,还有什么?”矩子眼神暗了暗,道:“我没下去过。只听老辈说,矿底有片红池。池里的水,比血还浓。火土就是从池里结出来的。那水,沾不得。沾了,人就会变成地里的东西。”陈直听到“变成地里的东西”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想起地禾。想起骊山大种。想起杜掾。果然,凡是这等东西,都一个根。陈直没再问。有些事,得自己下去看。
当天傍晚,陈直叫上禽滑厘、石头、阿简。四人带着火把、绳子,去了老榆树后的旧矿口。那几块压着的石头还在。陈直和石头合力移开。洞口露出来。一股温热的气往外涌,带点硫磺味。陈直把绳子系在腰上,说:“我下。你们守。若我拉绳三下,就往上拽。”禽滑厘道:“我下吧。我身子轻。”陈直摇头:“这地方认人。我身上有地官印。”禽滑厘不争了。石头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。陈直朝下探。洞比上次宽。越下越暖。火把上的火苗直往上窜。陈直到底,站定。四周都是黑亮的石。他举起火把。面前一道极窄的裂口。陈直侧身进去。热气更重了。他脸上的汗“啪嗒啪嗒”往下掉。走了几十步,眼前豁然一亮。石壁上泛着暗红的光。不是火把。是石头自己发红。像有无数块半熄的炭嵌在壁里。陈直呆住了。这就是火土。不是一层。是整片。这矿,整个儿就是一块大火土。
陈直慢慢往前走。他脚踩在地上,像踩在温热的锅底。热气从脚心往上钻。怀里的地官印突然滚烫。陈直忙取出来。那印在他手里泛出淡金。印光往一个方向偏。陈直顺着走。走了约莫半刻,他看见了。一处极阔的洞室,正中有个石坑。坑中无光。陈直走到坑边。火把往下一照。坑底是红的。不是水。是像油脂一样的东西。极稠,极静。陈直看着,后颈发麻。矩子说的红池,就是这个。火土,是从这池子里长出来的。陈直蹲下。地官印的光,在池面上轻轻一晃。那红脂微微动了动,像有东西在池底翻了个身。陈直没有退。他低声说:“我是地官。来看你。”那红脂又静下来。陈直看见,池边结着一层极薄的黑壳。他用石头轻轻一敲,那壳裂开,里头露出一点极亮的红。陈直知道,这就是地师府要的“火土精”。拿它往骊山一搁,能让整条地脉重新烧起来。陈直没有取。他把那壳原样盖好。退后三步。他朝那池子拜了拜。然后转身。
陈直出了矿,把里头的路和大致宽窄画在沙地上。禽滑厘和石头都听得发白。陈直说:“这矿不能进。也不能让它热起来。今晚起,把洞口用湿泥糊死。再在上头种些深根草。把它的气慢慢吸下来。”禽滑厘问:“能行?”陈直说:“草根能透气。气一散,里头的火就阴下去了。不热,池子就结不动。地师府再找,也找不到。”禽滑厘点头,连夜带人去弄。陈直坐在老榆树下。他抬头。天上没有星。风很潮。陈直想起那红池。他总觉得,那东西认识他。像地禾。像大种。这世上,所有从土里生出来的东西,好像都在等一个肯跟它们说话的人。陈直抽了根草茎,放在嘴里嚼。苦。他不再多想。只等天亮。这矿,他得守住。不是为墨庄。是为这整片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