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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矿被封后的第三夜,北峰起火了。
火从半山腰烧起来。陈直闻见味时,正在坡上。那烟不呛,带着松脂和焦土气。陈直以为是地师府又在点草。可抬头一看,北坡一线都红了。风正从北边往下压。火势不长眼,这么烧下去,用不到天亮,就能滚进谷里。
陈直“腾”地站起来。他先跑回庄,把禽滑厘从屋里拽出来。禽滑厘也看见了,脸都青了。陈直说:“别愣。把人都叫起来。别带家当。都往南边水边去。”禽滑厘拔腿便去。陈直又跑到赵寡妇住的屋子。韩终在。陈直说:“你带庄里老幼先走。从南边绕到河边。火要真下来,就跳水里。别回头。”韩终应了。他脸色白,手却稳。陈直不再多说,转向坡脚。
火还在半山。陈直让人把几处干草堆全浇湿。又带阿简、石头把坡脚的黍茬清出一片空地。他说:“火到这儿,没东西可烧,就慢。咱们再往上,把草砍一砍。能断多少断多少。”阿简和几个后生拿着镰刀就上。风极大,火声像牛吼。陈直嗓子都喊哑了。石头砍着砍着,忽然“呀”一声。陈直过去。石头指地上。是油。不是水。不知谁在坡上浇了油,黑乎乎一片,火一近就能烧穿。陈直心里一凉。这火不是天灾。是有人浇了油,从北峰点下来的。地师府不等了。他们不来抢。他们要把陈直逼出去。把谷烧开,逼人弃谷。等人都跑了,他们再慢慢挖。
陈直没告诉别人。他叫来禽滑厘,低声说:“火是浇了油的。油线朝北。得在上头把油线断了。不然光砍草没用。”禽滑厘一听,眼睛都红了:“我去。”陈直按住他:“你守下头。我去。”他转身就往北坡跑。石头要跟。陈直说:“你力气大,帮阿简清场。别让我分心。”石头只好停住。
陈直顺着坡往上。风刮得人走不稳。他见着地上有油。黑亮黑亮的,在火光里反着。他沿着油线往上,火已在二十步外。热浪扑脸。陈直脱了外衣,在一处积水里浸湿,蒙住头。他蹲下,用短刀把那油线两边的枯草全割断。又搬来几块湿土,压住。火舌已经舔到近处。陈直只觉着眉毛都要焦了。他往后一退,踩到块松土,整个人滚下坡。天旋地转。等停住,陈直已经躺在一丛矮草里。他抬头。火在油线处打了个旋,慢下来。陈直笑了。那笑像哭。他满嘴是土。脸上不知是汗还是血。他撑着爬起来。风一吹,火往西边去了。陈直追了几步,见西边没油,才慢慢蹲下。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天快亮时,火灭了。
是被一场极小极细的雨压下去的。那雨下得像雾,不声不响,却把满山的烟都压住了。陈直躺在坡上,浑身酸疼。他仰面张嘴,接了几口雨水。那雨落在嘴里,甜里带涩。陈直想,这山还算有良心。没让他们全烧光。禽滑厘带人寻上来。陈直摆手:“先别管我。去看地。看苗。”禽滑厘眼睛发红,让阿简扶住陈直。陈直不肯。他自己走了回去。坡脚那三十亩刚收完的茬地没事。庄里人都在。只几个老人咳得厉害。韩终领着孩子在河边坐了一夜,见火熄了,才都回来。陈直站在坡上,朝北望。北峰黑了一大片,像被谁揭了层皮。他知道,这山要歇好久了。地师府这一烧,把山也伤狠了。陈直忽然想起那暗河。他昨晚只顾火,没看石壁。陈直往南边石壁走。那竹管还在。水还在流。陈直蹲下,捧了一口。水清得凉。陈直小声说:“谢了。昨晚那场雨,是你下的不?”没有回应。可陈直觉着,脚边的草,轻轻动了一下。像有谁,在极近的地方,笑了一下。
陈直慢慢站起。天已经大亮。雨雾散尽。他往谷里走。那伤了的北峰,像在身后看着。陈直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这一关,算过了。可下一关,不会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