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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城的雨下得黏。苏软把伞往肩后一靠,水珠顺着伞骨滴在基金会临时租的会议室地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程野比约定早到了十分钟,坐在靠窗的位置,笔记本摊开,封皮印着两个字,磨得发亮。
她没坐他对面,挑了旁边的位子。这是傅云深当年用过的法子——不站到对面去审他,站到身旁去,让他觉不出被审。
老师。程野合上笔记本,您说我是被托着的那类人。我琢磨了几天,还是没太懂。
苏软没接这句懂不懂。她先问了句旁的事:你公司那款传感小件,上周又爆了一单?
对,华东一个商超连锁,本来谈给别家的,临签前那家出了税务问题,单子空出来,转头就落我手里。程野说得很轻快,像在说别人的运气,您看,这也算您说的?
他翻开笔记本,那一页记着单子的来龙去脉——框架协议三年,带自动补货条款。本来卡在别家手里半年,对方一垮,采购方连比价都省了,直接找上微光。程野说这话时,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,敲的是那种刚签下大单、还压着兴奋的节奏。
苏软瞥了眼那页边角,上面写满了两个字,圈了又圈。程野自己都没察觉,他越说越顺,残片那截的亮就跳一下——系统正顺着他的得意,再喂一程。
你接,是因为它好,还是因为它掉你怀里?
程野愣住。
这句话,是傅云深当年砸她的那一下——不直接给答案,把他推到缝口,让自己往里看。苏软当年被这一问逼得几天睡不好,如今她把同样的力,轻轻递到程野肩上。
他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窗外的雨更密了。顾言琛坐在更靠门的地方,手边一杯茶没动过,视线落在窗外,像在等什么人,又像只是陪着。程野没留意他,只当这是老师带来的兄长——基金会的人提过,苏老师身后总跟着一位顾言琛先生,话少,稳。
有一回程野被投资人缠住,顾言琛上前半步,把话头接过去。三两句把对方挡开,回来只说:你忙你的。程野谢他,他一声,没多说。苏软在旁边看着,想,这便是顾言琛——守着,不声张。
她引路,他守着。两种身份,她一个人分不出,便拉了顾言琛来补另一半——一个在前面引。一个在旁边守,程野浑然不觉,只当是和老师带来的兄长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程野慢慢开始往上靠。
老师,有一回他压低声音,我这些运气,是不是太巧了?前前后后,回回都踩在点上,连竞争对手崩盘都卡得那么巧。
苏软了一声:你自家想的,不是我说的。
他没懂,可记下了。这句话她不解释——解释就成了一句定论,定论压不死疑,只有他自己想出来的,才扎得进肉里。
她想,测试有了苗头。程野站在醒的边儿上,脚尖已经抵着线了。
又一次碰面,程野笑着说:我昨儿梦到,单子自己飞进来了,一个一个,跟排队似的。
苏软说:单子不会飞。是有人,把单子,递到你怀里。
程野乐了:老师您真会讲。
她也笑,没往深里讲。可那笑,淡了些——他记着了,记着那道缝,记着有人递这三个字。一个做智能硬件的创业者。梦里都把订单当会飞的东西。说明他潜意识里早知道不对劲,只是不敢往明处想。
夜里回去,苏软闭上眼,去程野。
残片的共鸣像一根调好的音叉——她顺着那阵凉麻,摸到程野心口那截,新,亮,可底子是空的。系统托着他往上走,那一截自己却被一点点抽走。如今缝裂着,他眠更浅,白日精神头足,夜里一阖眼就空,空得他翻来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