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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直门,潘世恩的车驾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,摇摇晃晃,老态龙钟。
不过在贾桢眼中可就不是这样了,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,而是鹤发童颜的老祖师。
一言可以让人声名鹊起,也可以让人臭名远扬的那种。
“艺林何故在路边,是专门在等老夫吗?”潘世恩看着站在西直门外路边的贾桢,笑呵呵的问道。
贾桢赶紧拱了拱手,然后一指断裂的横轴,“车断横轴,远远就看见老恩相过来,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再听教诲?”
潘世恩叹了口气,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总是不肯安分,想法也太多了。”
贾桢今年四十八,年纪在此时不算小,长孙都快十岁了,但在七十多岁的潘世恩面前,依然只是小年轻。
而潘世恩虽然有点责备,但也还是招了招手,请贾桢上车。
“今日多谢老恩相多番转圜,方使这广东一事,没有牵连无辜。”
朝廷对于广东之事的群议已经结束了。
广东巡抚黄恩彤流放伊宁。
已经畏罪自杀的两广都转盐运使韦德成抄家。
广州知府刘浔罢官夺职,遣送回乡,由府县两级官府严加看管。
两广总督耆英被严厉申斥,准其戴罪效力。
广东布政使傅绳勋调任江宁布政使。
在群议中,认为比傅绳勋处置更为得当的广东按察使严良训升任广东布政使,在新任巡抚未至之时,暂行广东巡抚之职。
其余各大小官员,也各有奖惩。
其余人中,状元林召棠、探花罗文俊两人年纪都不小了,特别罗文俊还是因病辞官归乡,因此都不起复。
而是选择封赠林召棠为正四品中宪大夫,罗文俊为从四品朝议大夫。
贾桢之所以要感谢潘世恩,是因为群议的时候,穆彰阿还是有所担心广东的情况,但都被潘世恩巧妙地给打消了。
当年穆彰阿科举的时候,潘世恩正是主考官,算是穆彰阿的恩师,小小拿捏一下穆彰阿,自然是没问题的。
“无辜,那个无辜之人是谁?”到了马车里面,只有两人在场,潘世恩直接就不装了。
在圆明园装了半天老迈的军机大臣目光如炬,盯得贾桢有些如坐针毡。
“此次给了广东方面八个武职和一个京师国子监坐监的名额,艺林如果不说,老夫就只能乱点鸳鸯谱了。”
贾桢满脸苦笑,“老恩相,晚辈也是吃朝廷俸禄,受圣上恩惠的。大清朝在,我这等人也才能有好处。
再说如今已做到了部堂的高位,未来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,岂敢有什么歪心思?”
潘世恩嘿嘿一笑,“正是如此,老夫才非要知道答案。
你贾艺林何等样人,簪缨世家,父祖都做到了侍郎以上的高位。
按说你不该掺和进来,但却不顾危险且兴趣盎然,老夫怎么能不感兴趣啊!”
贾桢眼看躲不脱,只能七分真三分假地将傅绳勋告诉他的事,一一讲述给潘世恩听。
“若说此人在广州乱起的时候,手握民团自称什么天公将军、地公将军,建一些什么大唐国、大汉国,分封一堆丞相、将军之类,晚辈肯定是要上奏朝廷严厉镇压的。”
潘世恩眉头一挑,接下了贾桢的话,“但是他表现得非常沉静,按部就班,缓慢而坚定地推进。
从他改编的帝女花剧和在文忠烈公祠写的祭文来看,不愧忠孝仁义之名,更心怀家国社稷。”
潘世恩看着南方,缓缓取下头上的官帽,将背后的花白辫子放到胸前,轻轻抚摸着。
“十七岁啊!”他长叹一声,语带羡慕与萧索,“如此年纪,如此心性,如此志向,未来如何,真叫人看不清楚。”
洪仁义为什么要这么装,而不是选择草莽英雄那一条路,原因就在这里。
他这种按部就班,几乎是按照儒家模板仁人志士缓缓推进的,对于绝大部分正常的儒家学者来说,就是一颗包裹着蜜糖的毒药。
大部分士绅会很明确的知道这颗糖有毒,但不管如何挣扎,不管他怎么左顾右盼,前后摇摆,最终却肯定会上来舔两口。
就像是色魔遇到美人,赌鬼上了牌桌,馋猫发现了冻干,几乎是本能在驱使着他们靠近。
贾桢听了潘世恩这番话心中大定,他对着潘世恩拱了拱手。
“晚辈也正是做此想,只从文字中就能看出此人不凡,有情怀、有思想,还能统兵。
未来他到底会走到哪一步,晚辈真的非常好奇,几百年没出过这样的异数了。
此时稍作照拂,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,但留给子孙的,却是无限之可能。”
“不止如此吧,你贾艺林不会如此浅薄。”潘世恩再次对着贾桢摇了摇头。
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恩相,”贾桢无奈地一笑,把声音压低。
“国朝形势如此,已有末世之相,北边水旱蝗灾频发,南边外夷入寇割地赔款,西北回教大建教派门宦蠢蠢欲动。
整个大清朝,现在就好比一个大蒸锅,怨气根本没地方排出去,
老恩相,晚辈估计,十年之内一定会有大乱!”
说着,贾桢抹了一把眼泪,“您是江南人,自古江南富足,哪怕是乱世也能活人。
可是我们这些北方人就遭罪了,晚辈此次沿着黄河督查,目之所及,满目疮痍,惨不忍睹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