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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哪里?张栀夏四顾查看。
前方的河流拦住了去路,水声哗哗,颇为湍急。阳光透过稀疏了不少的树冠,明晃晃地照在河面上,泛起细碎的、有些刺眼的金光。
自己(张栀夏)坐在黄巾力士宽阔的肩膀上,微微侧着身子,能感觉到身边元满平稳的呼吸和透过衣物传来的、令人安心的温热。午后的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岸边泥土的味道,不算好闻,但也算不上难闻。她眯着眼看了看天,日头正烈,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,便小声抱怨了一句:“好热啊,这里的太阳比之前毒多了。”
元满似乎低声应了句什么,注意力更多放在观察河面上。他指挥着黄巾力士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一段,张栀夏乖乖照做。找到一处看起来水势稍缓的浅滩,河床上布满大大小小、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。
“就这里。”元满拍板。
两人从力士肩膀上下来,踩在坚实的河岸上。张栀夏依言将黄巾力士符收回手镯,看着那二十名沉默的符兵结成紧密的阵型,缓缓推着装满清水的大缸,涉入冰冷的河水中。水花在它们腿边溅开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她注意到元满的目光扫过对岸的密林,又抬头看了看天色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静,但并无太多紧张。
成功渡河。脚踏上对岸干燥的土地,张栀夏轻轻松了口气。元满示意休整片刻,她重新召出黄巾力士,两人再次坐上去。高大的力士迈开步伐,继续向着东方前行。身下的颠簸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,阳光穿过更稀疏的枝叶,光影在眼前明明灭灭。
忽然,前方那几名手持藤甲盾牌的符兵,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。最前方的那名,甚至微微抬起了手中的盾牌,面朝前方的林地,摆出一个戒备的姿态。
张栀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元满的衣袖。“景满哥哥?”她小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。
元满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前方百余步外,那片原本看起来只是普通林间空地的土壤,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,而且地面上的空气,隐隐在高温下扭曲、蒸腾,让后面的景物看起来都有些晃动。一股淡淡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糊味,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紧接着,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暗红色的土壤仿佛活了过来,无数赤红色的小点从土里、从倒伏的朽木缝隙、从岩石的阴影中争先恐后地涌出!它们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瞬间炸开、脊背发凉的赤红色潮水!潮水涌动的方向,正是他们这边!那“窸窸窣窣”的、无数节肢刮擦地面的声响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种低沉而恐怖的背景噪音,瞬间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水声。
是火蚁!那种能发射可怕火箭的怪物!但这里……太多了!多到根本无法计数!像一整片大地都在流血,在向他们蔓延!
更让她心脏几乎停跳的是,在那片赤红色潮水的中央,矗立着许多体型明显大上一圈、甲壳赤红中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、更加狰狞的火蚁。而在这些巨型火蚁的簇拥下,三头……三头体型堪比小山猪、不,甚至更大的、散发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赤红巨影,静静地蛰伏着。它们暗红色的复眼,仿佛穿透了百步的距离,冰冷、凶戾、残忍地,牢牢锁定了她和元满!
空气真的在灼烧。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。前方那片暗红色土地上空蒸腾的热浪,扭曲了一切景象,也扭曲了张栀夏的呼吸。
“退后。”元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凝重。
身下的黄巾力士开始随着藤甲兵组成的防御圈缓缓后撤。盾牌朝外,斧刃在稀疏的阳光下闪着寒光,重弩兵手中的弩箭微微抬起。但张栀夏的心,却像掉进了身后的河水里,冰冷,不断下沉。她死死抓着元满的衣袖,指尖冰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景满哥哥,……好多,还有那么大的……蚂蚁……”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元满没有回头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那片汹涌而来的赤红前沿。他的话很平静,但张栀夏听出了那平静之下,几乎凝成实质的紧绷和……一丝她不愿深想的沉重。
就在这时,那三头可怖的火蚁王,同时扬起了狰狞的头颅,发出一声尖锐刺耳、直透耳膜的嘶鸣!
“嘶——!”
赤红色的潮水,瞬间沸腾!最前面的、体型较小的火蚁,六条带刺的腿爪以快得惊人的频率交替摆动,如同真正的红色潮头,轰然拍来!地面传来密集的、令人心悸的震动。
战斗在瞬间爆发。箭雨破空,贯穿赤红的躯体,撕开短暂的空白,但转瞬就被更多的赤红填满。盾墙被撞击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巨响,藤甲被啃咬的“咯吱”声令人牙酸。一名藤甲兵被火箭点燃,惨叫着化为光点消散……
张栀夏的脑子一片空白,只剩下无边的恐惧。她看到血红火蚁逼近,尾部凝聚起令人心悸的赤红光芒。
“收起黄巾力士!”元满的厉喝将她惊醒。
她几乎是凭本能,手忙脚乱地将力士符收回。下一刻,天旋地转,她已经被元满猛地扛在了肩上!他奔跑起来,速度快得吓人,风呼啸着刮过耳边,刮得脸颊生疼。她下意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,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贲张和剧烈的心跳,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混合着汗水、尘土和一丝血腥气的味道。
身后,火箭破空的尖啸如同死神的狞笑,越来越密集!“咻咻”声不绝于耳,不断有赤红的火团在他们身边、身后炸开,灼热的气浪一阵阵舔舐着她的后背和裸露的小腿,烤得皮肤发烫、生疼。泥土和碎草被炸得四处飞溅。
她不敢回头,只能死死闭着眼,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、令人绝望的“窸窣”爬行声,听着元满越来越粗重的喘息,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、几乎要撞碎骨头的巨响。
快一点,再快一点!河岸就在前面了!只要过了河……
这个念头刚刚升起,她就感觉到元满疾驰的脚步,猛地一顿!
她惊恐地睁开眼。
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河岸边缘,那片他们来时渡河的浅滩附近,另一片赤红色的身影,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,密密麻麻地涌现,瞬间堵死了通往河水的最后一段路!同样是那种体型更大、甲壳泛着金属冷光的血红火蚁!它们尾部扬起,赤红的光芒已然亮起,冰冷地指向他们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绝境。
彻骨的寒意,从张栀夏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,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她彻底淹没。
“景满哥哥……”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细弱蚊蚋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唤。
元满没有回答。他迅速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块厚实的木板,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冷酷的决绝:“抱紧,别松手!”
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,就感觉身体猛地一轻——元满催动了那神奇的挪移大法!熟悉的蓝白色八卦符文在两人脚下瞬间亮起,光芒将她吞没。
下一刻,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!狂风在耳边尖啸!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和元满已经身在数十米的高空!脚下,是缩小了的焦土、河流,和那一片令人头皮发麻、无边无际的赤红色蚁潮!它们如同沸腾的血池,而她和元满,就像悬在这血池上方的、渺小可怜的飞虫。
“抱紧木板!”元满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裂。他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已经移向她的后背。
“景满哥哥——”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心脏骤然缩紧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哭腔。
元满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下方那条奔腾的河流。然后,张栀夏感觉到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猛地用力,而另一只按在她后背的手,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!
“活下去!”
他狂吼出声,用尽全身力气,将她朝着河心水流最湍急、也离对岸蚁群相对最远的方向,狠狠推了出去!不,是扔了出去!
“景满哥哥——!!!”
凄厉到变调的哭喊,瞬间被狂风吞没大半。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,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滚、坠落。天旋地转,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色彩块——灰蓝的天空,暗红的大地,奔腾的银白水带,以及……那道在她视野中急速变小、朝着下方那片赤红地狱加速坠落的身影!
又一次!又一次被他用这种方式推开!独自面对死亡,把生的机会留给她!
悔恨、恐惧、愤怒、绝望……无数种情绪如同岩浆,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,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!为什么!为什么她这么弱!为什么总是她在拖累他!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!她算什么!她就是个废物!累赘!
“活下去!”
那最后一声嘶吼,仿佛还在耳边疯狂回荡。
活下去?像现在这样,背负着他用命换来的、沾满鲜血的“生机”,苟延残喘地活下去?然后呢?在下一个危险来临时,继续成为别人的拖累,或者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吗?
不——!!!
一个冰冷的、决绝的、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榨出来的意念,轰然爆发!她不要再这样!绝不!
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。下坠的速度让心脏紧缩到疼痛。但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濒死的眩晕中,那团在她心底炸开的冰冷火焰,非但没有熄灭,反而如同被浇上了滚油,疯狂滋长、硬化!变强!必须变强!不惜一切代价!强到能并肩而立!强到能逆转生死!强到……能将今日这片吞噬了他的赤红地狱,连同那些狰狞的怪物,一起焚成灰烬!
“噗通——!!!”
刺骨的冰冷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,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,怀里的木板差点脱手。她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抓住,随即被汹涌的暗流卷入水底。湍急的河水裹挟着她,翻滚,冲撞。水不断呛入鼻腔,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窒息感。后背、手肘、膝盖,不知第多少次撞上水底的石头,疼痛早已麻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她冻得浑身僵硬,意识开始模糊,手臂酸软得快要失去所有力气时,一股涡流将她猛地卷向一侧。
“砰!”
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坚硬冰冷的岩石,痛得她闷哼一声,差点松开木板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,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手脚并用地挣扎着,攀着岩石粗糙的表面,一点点将自己湿透、冰冷、剧痛的身体,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出来,瘫倒在后面一片相对平缓、布满砂石的河滩上。
“咳咳咳……呕……”她侧过头,剧烈地咳嗽,干呕,吐出带着泥沙和血腥味的河水。浑身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,被河风一吹,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,深入骨髓,让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格格作响。手肘、膝盖、后背,到处是火辣辣的擦伤和淤青,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。
但她顾不上这些。刚一喘过气,甚至没力气去抹一把脸上混合着河水、泥沙和泪水的污迹,她就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扑向河岸边缘。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,钻心的疼痛让她身体一歪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用手扒住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,睁大了被河水刺激得通红酸涩的眼睛,拼命望向对岸——元满坠落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