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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至下旬,鹿鸣岭东山道至钱家坳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下山的路,比上山还难走。
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山路又窄又陡,一脚踩空,就得滚下崖去。朱由检被梁济川和水边女人一左一右架着,几乎是一步一挪。他那条右腿,在冰水里泡过,又爬了半宿的山,这会儿早就不听使唤了,像根僵死的木头,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。
陈四走在最前头。
这个缺了一条左腿的樵夫,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,在这漆黑的山道上,竟走得比谁都稳。他走几步,就停下来,用木棍敲敲脚下的石头,试试虚实,再朝后头“嗯”一声,示意安全。三年了,这鹿鸣岭的每一条道、每一块石头,他都烂熟于心。
“三爷。”周望凑过来,压低嗓子,眼睛却始终盯着前头陈四的背影,“这人,真能带咱们下去?”
朱由检没回头,只喘着气,吐出两个字:“信他。”
周望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,可那手,还是没离开腰间的草叉。
夜里的山风,冷得像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。朱由检把身上那件破短袄又紧了紧,可那风,还是从领口、袖口、裤脚,往骨头缝里钻。他这一年来,饿得狠了,身上早没了几两肉,这一身骨头,存不住热。
他忽然想起,去年三月,也是这样的夜里,他从宫里逃出来,也是这样,一瘸一拐,在漆黑的街巷里,跌跌撞撞。那时候,身边还有周皇后,还有长平,还有翠微,还有王承恩。如今,就剩他一个,领着这一帮,半路凑起来的、不人不鬼的人。
“韩沉。”他低声喊。
韩沉被纪五和沈满仓架着,走在后头。他右臂的刀口,昨儿蹚河时泡了冰水,这会儿又红又肿,发了烧,人烧得迷迷糊糊,可还强撑着,一步不落。
“在。”韩沉应了一声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撑着。”朱由检说,“下山了,就有地方,给你治伤。”
韩沉没说话,只极轻地,“嗯”了一声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天边,终于又透出一线灰白。
天,要亮了。
朱由检抬头。他们已经下到了半山腰。回头望去,鹿鸣岭那黑黢黢的山脊,像一堵墙,横在他们身后。山那边,西边,追兵搜山的叫喊声,早没了。也不知是收了,还是追到别处去了。
“天亮了,不能走了。”陈四在前头停下,靠着一棵老松,喘着气,“这山下,过了那片荒滩,就是钱家坳的地界。可白天走,太扎眼。追兵搜山,说不定,派了人在山脚守着呢。”
朱由检点头。他朝山下望。山脚外,是一片灰蒙蒙的野地,再远些,隐隐能看见几缕炊烟,从几处低矮的土房顶上,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那就是钱家坳?”朱由检问。
陈四眯起眼,望了望,点头:“是。几个庄子,连成一片,都姓钱。穷,可到底,还有人在。有炊烟,就有人气。”
朱由检望着那几缕炊烟,心里,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。
一年了。他逃了一年,见惯了荒村、废窑、乱葬岗,见惯了人死、屋塌、家破。这会儿,瞧见那几缕活人的炊烟,竟觉得,这世道,到底还没死透。
“先找地方藏起来。”朱由检说,“等天黑,再摸过去。陈四,这山下,有没有能躲人的地方?”
陈四想了想,道:“有。山脚往东,有一片乱石岗,石头高,草也深,能藏人。我砍柴的时候,在那儿歇过脚。”
“走。”朱由检说,“去乱石岗。天亮了,不能露头。”
一行人,猫着腰,下了山,钻进了那片乱石岗。
这乱石岗,乱得没了章法。大石头、小石头,横七竖八,堆成一个个天然的窝。人躲进去,从外头看,什么也瞧不见。朱由检被安置在一个背风的大石头后头,那石头,挡了大半的风,比山上暖和多了。
他靠在那儿,长长地,吐出一口气。
“三爷,喝水。”水边女人蹲过来,递过来一个缺了口的陶碗。碗里,是半碗浑水,也不知她从哪儿接来的,凉得扎手。
朱由检接了,抿了一小口。那水,又凉又腥,可这会儿,却比什么琼浆玉液,都金贵。
“省着点。”他说,把碗递回去,“给韩沉,给孩子们。”
水边女人没说话,只把碗收了,转身,朝韩沉那边去了。
朱由检闭了闭眼。右腿的伤,又疼起来了。他咬着牙,把身子往石头上一靠,硬扛着。
就在这时,陈四猫着腰,凑了过来。
“三爷。”他压低嗓子,脸色有些异样,“我闻着,有股子味。”
朱由检睁开眼。
“什么味?”他问。
陈四抽了抽鼻子,道:“烟味。不是做饭的烟。是……烧东西的烟。焦糊糊的,从山脚那边,飘过来的。”
朱由检的心,提了起来。他撑起身子,朝山下那几缕炊烟的方向望。
这一望,他看见了。
那几缕炊烟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变成了一股股的浓烟。黑乎乎的,直往天上蹿。浓烟里,还夹着几点火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,烧着了。
“出事了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凉,“钱家坳,出事了。”
陈四的脸色,也变了。他盯着那浓烟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,才挤出几个字:“是追兵。他们……他们烧村了。”
朱由检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拐。
追兵。他们到底,还是追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