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8章 钱家坳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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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搜了半宿的山,扑了空,这会儿,气急败坏,就把火气,撒在了山脚的钱家坳上。放火烧村,逼人出来。这一招,朱由检太熟了。

“三爷。”周望也看见了,猫着腰凑过来,声音发紧,“那火,越烧越大了。追兵在钱家坳。咱们……不能过去了。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望着山下那越来越大的浓烟,听着风里,隐隐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哭喊声,心里,像被人用刀,一刀一刀地,剜。

钱家坳,几百口人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跟他一样,只想在这乱世里,活下去的庄稼人。

就因为他这一队人,躲进了这山,追兵扑了空,就把火,烧到了这些无辜的人身上。

“三爷。”陈四的声音,抖得厉害,“他们……他们烧的是我……是钱家坳。我爹娘,就埋在钱家坳。我……我媳妇,也是钱家坳的人。”

他说到这儿,那条空荡荡的左腿,竟不自觉地,朝山下的方向,挪了半步。

朱由检一把按住他。

“陈四,别去。”朱由检沉声道,“你去了,就是送死。追兵烧村,为的就是逼咱们出来。你一下山,正好撞进他们网里。”

陈四浑身发抖,那根木棍,被他攥得“咯咯”响。他死死地盯着山下那浓烟,眼珠子通红,像有两团火,在眼底烧。

“可是……”他嗓子都哑了,“可是我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朱由检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可那冷里,又透着一股子,说不出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“你记住这笔账。追兵欠下的,迟早要他们还。可眼下,你得活着。活着,才能替他们讨回来。”

陈四不说话了。他抱着那根木棍,慢慢蹲了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,一耸一耸地,抖着。

朱由检望着他,心里,一阵绞痛。

他太懂这种滋味了。眼睁睁看着,自己在意的人,在意的地方,被人糟蹋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那种无力,那种恨,能把人逼疯。

“三爷。”韩沉不知什么时候,被纪五架着,挪了过来。他烧得厉害,脸通红,可那双眼,还是清醒的。

朱由检看他。

韩沉说:“钱家坳……不能去了。追兵在那儿。咱们……得改道。”
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望着山下那冲天的大火,又望了望东边,那更远、更荒凉的野地,心里,飞快地转。

钱家坳,是去不成了。追兵烧了村,一时半会儿,不会走。他们这一队人,再往东,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。没吃,没喝,没地方落脚。

“陈四。”朱由检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这钱家坳往东,还有什么地方,能躲,能活?”

陈四抬起那张泪痕纵横的脸,怔怔地,想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“往东,过了野地,有个……有个废渡口。早先年,摆渡的。渡口北边,有片老坟地。再往东,就是……就是大河了。”

“大河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句。

“是。”陈四说,“宽得很,过不去。可河边,有芦苇,有浅滩。躲人的话,能躲。就是……没吃没喝,熬不了多久。”

朱由检闭上眼。

大河。芦苇。浅滩。又是这些。

这一年来,他逃过了多少沟,多少河,多少野地。到头来,还是被追兵,一点一点地,逼向了绝路。

“天黑了,就走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,破釜沉舟的狠劲,“往东,去那废渡口。追兵烧村,一时半会儿,还不会追到东边去。咱们抢在头里,先躲过去。等风声过了,再想别的。”

他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这乱石岗里,横七竖八、冻得瑟瑟发抖的二十来口人。

“都听着。”他说,声音沉下去,“这一路,不好走。可再难,也得走。钱家坳烧了,几百口人的命,不能白搭。咱们得活着出去。活着,才能让这笔账,有人来算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可朱由检看得出来,这一回,这些人的眼里,都多了点东西。

不是绝望。

是恨。

是那种,被这世道,逼到绝路上,反而生出的一股子,不肯认命的、狠辣辣的东西。

风,从东边刮过来,带着山下那烧焦的气味,一阵阵地,往人鼻子里钻。

朱由检靠在石头上,望着山下那渐渐小下去的火势,心里,一片冰凉。

他知道,追兵烧完村,就会往东搜。

留给他们逃的时间,不多了。

天,一点一点地,暗了下去。

当最后一缕天光,从西边的山脊上消失的时候,朱由检撑着拐,慢慢地,站了起来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夜色里,这队人,像一群被追急了的、无家可归的野兽,从乱石岗里钻出来,朝东边,那片更荒、更黑、更没有人烟的野地里,挪去。

身后,钱家坳的大火,还在烧。浓烟滚滚,直冲上那灰黑的天。

像这乱世,点起的一盏,祭奠人命的灯。

“第498章完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