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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,鹿鸣岭深山;朱由检,三十三岁。
陈四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,一瘸一拐,在前头带路。
这山越往里走,越深,越静。那些半死不活的老松,一棵挨着一棵,密得透不进多少天光。脚下的落叶,积了不知多少年,踩上去,软塌塌的,像踩在一层腐烂的褥子上。偶尔有鸟,在看不见的地方,忽然叫一声,又倏地没了声。
朱由检被梁济川和水边女人一左一右架着,跟在后头。他这条右腿,昨儿蹚了冰水,又爬了半宿的山,这会儿早就不听使唤了。每走一步,膝盖里就像有根针在搅。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盯着前头陈四那摇摇晃晃的背影。
这陈四,缺了一条左腿,却走得比谁都快。
“三爷。”周望凑过来,压低嗓子,眼睛却瞟着前头的陈四,“这人,靠谱吗?荒山野岭的,万一他把咱们引到绝路上……”
朱由检没应声。他望着陈四的背影,心里也在转这个念头。
可他又觉得,陈四这人,不像是要害他们。要真要害,刚才追兵搜到洞口,他不出声就是了,何必冒着被追兵发现的险,替他们引开人。
“先跟着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“到了地方,再说。”
周望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,只把手里那根草叉,又握紧了些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陈四忽然停住了。
他停在一面陡峭的山崖下,仰起头,朝上望了望,然后,用那根木棍,朝崖壁上一处垂下来的枯藤,扒拉了两下。
枯藤后头,竟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“到了。”陈四说,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漏气,“就这儿。这洞,外头有藤挡着,又有崖壁遮着,从下头看,根本瞧不见。我躲了三年,追兵搜过好几回,都没找着。”
朱由检眯起眼,朝那洞口望。洞口半人高,掩在枯藤和乱石后头,若不是陈四扒开那藤,任谁也想不到,这崖壁底下,还藏着个洞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朱由检说。
陈四也不废话,猫着腰,先钻了进去。朱由检让周望跟着,自己在外头,等了一小会儿,才让众人,一个接一个地,往里钻。
这洞,跟山下那石洞不一样。
洞口窄,进去之后,却是个宽敞的岩穴。洞顶上,裂着几道缝,漏下几线天光,把洞里照得半明半暗。洞壁上,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滑腻腻的。洞角里,铺着一堆干草,草上压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,还扔着几个裂了口的陶碗。
一看,就是有人长住过的。
“这是我住的。”陈四说,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堆干草边,一屁股坐了下去,“三年了。夏天遮雨,冬天避风。除了我,这山里,没人知道这地方。”
朱由检没急着坐。他拄着拐,把这洞,上上下下,仔仔细细地,打量了一遍。
这洞,确实是个好藏身处。洞口隐蔽,洞内宽敞,还能透进天光,不至于憋死人。可也有个坏处——这洞,只有那一个口子。要是追兵找到了,堵在洞口,他们这二十来口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“这洞,还有别的出口吗?”朱由检问。
陈四抬头,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就这一个口子。可这口子,我藏了三年,没人找着。你信我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慢慢走到洞壁边,靠着坐了下来。右腿的伤,这会儿已经疼得他眼前发花。他闭了闭眼,把那一阵疼,硬扛了过去。
“陈四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你刚才说,你在这山上躲了三年。躲的是谁?乱兵,还是追兵?”
陈四抱着那根木棍,蜷在干草堆里,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在昏暗中,一闪一闪的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乱兵来,我躲。追兵来,我也躲。这世道,谁来了,都杀人。我这条腿,就是三年前,被一队过路的兵,砍掉的。”
朱由检心里,猛地一沉。
又是三年前。
“三年前。”他缓缓说,“哪一队兵?是不是从北边来的,往南去的?”
陈四闻言,猛地抬头,那双眼睛,在昏暗里,更亮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,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队兵,就是从北边来的。骑着马,扛着刀,逢人就砍,见东西就抢。我那时候,在山下砍柴,撞上了,跑不及,被他们撵上,一刀……就砍在我这条腿上。”
他说到这儿,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左腿,那表情,不是痛,是一种麻木的、熬干了的平静。
“我晕死过去,醒过来,人已经在死人堆里了。”陈四说,“那队兵,以为我死了,就走了。我爬出来,一条腿没了,就躲进了这山里。一躲,就是三年。”
洞里的空气,像凝固了。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望着陈四,又望了望洞外那片漆黑的山林,心里,像压上了一块石头。
三年前,北边来的兵,往南去,屠了平桥镇,把逃难的人,撵进暗沟里杀了。周望的爹,周横,就是三年前,出去找两个弟弟,一去不回。如今,这陈四,又是三年前,被北边来的兵,砍断了腿。
这一条线,越扯,越清楚。
“陈四。”朱由检沉声问,“那队兵,你可看清了,是什么来路?官军,还是流寇?”
陈四摇了摇头:“分不清。都杀人的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想,“我瞧见,他们里头,有个领头的,骑着一匹枣红马,腰里别着一把弯刀。那弯刀,刀鞘上,镶着一颗……一颗红珠子。亮得很。”
朱由检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枣红马,镶红珠的弯刀。这特征,太明显了。这样的人,不是无名之辈。
“你记住那人了?”他问。
陈四点头,又摇头:“记不住脸。就记得,那刀,那颗红珠子。还有……还有他杀人之前,总爱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朱由检问。
陈四的声音,低了下去,像是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:
“‘乱世里,人命最贱。杀一个是杀,杀一百个,也是杀。’”
洞外,忽然起了一阵风。风卷着山里的落叶,灌进洞来,冷得人一个激灵。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靠回洞壁,闭上眼,心里,却翻江倒海。
三年了。这一路,从平桥镇的暗沟,到这鹿鸣岭的深山,一个“三年”,一个“杀人”,像一条血淋淋的线,把周望的爹、陈四的腿,还有那无数死在乱兵刀下的冤魂,都串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