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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他,朱由检,这个曾经坐拥天下、却护不住半壁江山的人,如今,就躲在这深山里的一个石洞里,听着一个缺腿的樵夫,讲三年前,那场他本该管、却没管住的惨剧。
“三爷。”韩沉的声音,忽然从洞口传来。
朱由检睁开眼。
韩沉靠在洞口,右臂还吊着,脸色蜡黄,却还是强打着精神,朝外头望了望。
“天,快黑了。”韩沉说,嗓子哑着,“追兵,还在西边搜。可他们迟早,会搜到这边来。”
朱由检没说话。他望着韩沉,又望了望这洞里,横七竖八、挤成一团的二十来口人,心里,飞快地盘算。
这洞,藏得了一时。可藏不了一世。追兵搜不到,阎宽那边,也不会就此罢休。他放了他们,是情分;可追兵要是压下来,他这个团练总教头,也未必扛得住。
“陈四。”朱由检忽然开口,“这鹿鸣岭,往东,往南,还能下山吗?下了山,能到哪儿?”
陈四想了想,道:“往南,有条山路,能下到山那边的河。过了河,就是另一个县的地界了。可那河,宽,水又急,这大冷天的,过不去。往东,能下到一片野地,再走几十里,有几个庄子,都姓钱,叫钱家坳。”
“钱家坳。”朱由检重复了一句,把这个地名,记下了。
“那地方,有团练吗?”他问。
陈四摇头:“穷地方,哪来的团练。就几个庄子,几百口人,靠山吃山。追兵,轻易不会去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他撑着拐,极慢地,站了起来。
这一站,右腿又扯得他龇了龇牙。可他到底,站直了身子。
“天黑了,就动身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却透着一股子决断,“往东。去钱家坳。这山里,不是久留之地。追兵搜山,搜的就是荒山。咱们躲在这儿,是等着他们来堵洞口。得走,走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去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,落在陈四身上。
“陈四。”他说,“你熟这山,也熟这世道。你要是肯,就再送我们一程。下山的路,你带。到了地方,我自有计较。”
陈四抱着木棍,蹲在干草堆里,盯着朱由检,看了好一会儿。
末了,他忽然“嘿嘿”笑了两声,那笑,还是那样,听着瘆人。
“你这瘸子,胆子不小。”陈四说,“带着一帮老弱病残,就敢在这追兵眼皮子底下,满山乱窜。”
朱由检也笑了,那笑,极淡:“不窜,是死。窜,兴许还有条活路。陈四,你躲了三年,躲出了什么?躲出了这石洞,躲出了一条命。可你甘心,就在这山里,躲一辈子?”
陈四不笑了。
他抱着木棍,慢慢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左腿,半天,没说话。
洞外,天,彻底黑了下来。
风,越来越大,卷着山里的枯叶,一阵阵地,往洞里灌。
朱由检望着陈四,心里清楚,这缺腿的樵夫,嘴上说得狠,可那心里,还是有不甘的。一个能在荒山里,靠着一根木棍,躲上三年的人,骨子里,就有股子不肯认命的狠劲。
这样的人,跟他,是一类人。
“陈四。”朱由检说,声音很轻,却像有千斤重,“帮我。也帮你自己。这世道,躲,躲不出头。得走,得闯,得活出个人样来。你跟着我,我这条废腿,能站直了走,你这条断腿,也一定能。”
陈四猛地抬头,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,亮得吓人。
他盯着朱由检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过了很久,他才极轻地,吐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却像在这深山里的石洞里,投下了一颗石子,激起了一圈,看不见的涟漪。
朱由检望着他,笑了。
这一笑,比先前,都真。
“那便走。”他说,“天黑了,追兵收了山。趁这个时候,下山。往东。去钱家坳。”
他说着,撑着拐,当先,朝洞口,挪了过去。
身后,那二十来口人,一个接一个,从地上爬了起来,跟在后面。
陈四拄着木棍,走到朱由检身边,和他,并排站着。
两个瘸子,一左一右,立在洞口,望着洞外那片漆黑的山林。
“走吧。”陈四说,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,三年来,从没有过的,活泛劲儿。
风,从洞外灌进来,吹得那垂下来的枯藤,一荡一荡的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洞口。
夜色里,这队人,像一条黑色的长蛇,顺着那陡峭的山路,一点一点地,朝山下,朝东边,朝那未知的、却还有一线生机的野地里,挪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鹿鸣岭的西边,那追兵的叫喊声,还在风里,断断续续地,飘着。
他们,终究是,又逃过了一夜。
可朱由检知道,这山,迟早会搜完。追兵,迟早会明白,他们上了当。
到那时候,这队人,又该往哪儿去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不能停。
“第497章完”